麻醉氣體灌入鼻腔的瞬間,世界並沒有立刻陷入黑暗,而是發生了一場極度扭曲的坍塌。
那種氣體帶著一股刺鼻的、令人作嘔的化學甜味,像是某種高度濃縮的工業防腐劑,順著我的氣管一路向下,蠻橫地塞滿了肺泡的每一個縫隙。我感覺到自己的大腦被一層厚重的、冰冷的黏液逐漸包裹起來。視覺開始出現嚴重的重影,頭頂那盞巨大的無影燈,在我的瞳孔裡分裂成了無數個慘白色的巨大光環,宛如一隻隻正在冷酷注視著我的、沒有瞳孔的死魚眼睛。
「患者一號,林見之,生命體徵平穩,準備進入深度麻醉。」
「患者二號,林予懷,鎮定劑劑量追加,麻醉深度已達標。」
耳邊傳來麻醉師毫無感情起伏的匯報聲。那些聲音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膜,聽起來沉悶而遙遠。
我平躺在冰冷得彷彿能凍結骨髓的不鏽鋼手術台上。在視覺徹底喪失的最後幾秒鐘裡,我拼盡全力將眼球向左側轉動。
林予懷就躺在我的身邊。
他已經完全失去了意識。那張總是鮮活、總是充滿力量的臉龐,此刻被一個巨大的透明氧氣面罩罩著。他的嘴唇呈現出一種死灰般的慘白,眉心依然死死地緊蹙著,彷彿在那個由化學藥物編織的深淵裡,他依然在與某種看不見的恐懼進行著殊死搏鬥。
我們相連的那個部分——從肋骨下端一直延伸到胯骨的那一大片暗紫色皮肉,此刻已經被醫生用大量的碘伏反覆塗抹、消毒。原本就猙獰的皮膚,在褐色消毒液的浸潤下,散發著一股濃烈的、令人反胃的屠宰場氣息。
那條剛剛用黑色奇異筆畫上去的切割引導線,在碘伏的覆蓋下依然清晰可見。它就像是一條已經張開了毒牙的黑色蜈蚣,靜靜地趴在我們的血肉之上,等待著接下來的啃噬。
「主刀就位。準備開始分離。」
一個冰冷、低沉的男聲在空曠的手術室裡迴盪。
我的眼皮終於承受不住那種灌鉛般的沉重,徹底合上了。
但在黑暗降臨的瞬間,我的聽覺和觸覺卻因為某種詭異的生理機制,被無限放大了數十倍。我彷彿變成了一個只剩下神經末梢的純粹感知體,被困在這具即將被肢解的肉身裡,清醒地旁觀著自己的毀滅。
「滋——」
這不是手術刀劃破皮膚的聲音,而是高頻電刀接觸人體組織時發出的短促尖嘯。
我感覺到了。
從胸骨下端的那個連接點開始,一股極度尖銳的、帶著高溫的刺痛感,如同閃電般瞬間貫穿了我的神經網絡。高溫的刀刃在一瞬間切開了我們共享的表皮組織,切開了皮下那一層薄薄的黃白色脂肪,然後毫不留情地燒灼著那些細密的微血管。
一股蛋白質被極度高溫烤焦的刺鼻氣味,混合著新鮮血液的鐵鏽味,透過氧氣面罩的縫隙,直直地鑽進我的大腦深處。
那種感覺太詭異了。
因為麻醉的關係,我感覺不到那種撕心裂肺的「痛」,但我卻能無比清晰地感知到「切割」這個動作本身。我能感覺到那把鋒利的電刀,正在沿著那條黑色的實線,一點一點地、生硬地將兩塊生長了十八年的肉強行分開。
原本緊密貼合的肌肉纖維,在刀刃的逼迫下發出細微的、令人牙酸的斷裂聲。那些交錯在一起的神經叢被無情地切斷,引發了一陣陣宛如電流竄過般的強烈痙攣。
我和林予懷的身體,就像是一塊被放置在砧板上的連體豬肉,正在被一雙看不見的巨手,冷酷地、精準地一分為二。
「肋骨融合處暴露。準備骨鋸。」
主刀醫生的聲音依然平靜得令人髮指。
緊接著,一陣低沉的、宛如引擎發動般的機械轟鳴聲在我的耳邊炸開。
「嗡嗡嗡——」
那是醫療用骨鋸高速旋轉的聲音。
我感覺到一個冰冷、堅硬的金屬物體,抵在了我們相連的那幾根下肋骨上。
下一秒,劇烈的震動瞬間傳遍了我的全身。
那不是切肉,那是實打實的鋸骨。
高速旋轉的鋸齒瘋狂地啃噬著我們融合在一起的骨骼。那種震動順著肋骨、脊椎,一路向上傳導,震得我的頭骨都在嗡嗡作響,牙齒不受控制地打起冷顫。
我甚至能在腦海中清晰地勾勒出那幅血肉模糊的畫面:鋒利的鋸齒切開了堅硬的骨密質,暴露出裡面暗紅色的骨髓,細小的骨屑混合著飛濺的血液,在無影燈刺眼的光芒下四處飛舞。
「咔嚓——」
一聲沉悶的脆響。
那根將我們死死鎖在一起十八年的骨頭,斷了。
伴隨著骨頭的斷裂,我感覺到胸腔裡傳來一陣巨大的空虛感。
那種感覺,就像是原本支撐著整座房屋的承重牆突然被人抽走了一半。我的左側身體瞬間失去了一個極其重要的支撐點,整個胸腔彷彿要向左側不可逆轉地塌陷下去。
而這,僅僅只是這場殘酷剝離的開始。
在麻醉藥物與極度生理創傷的雙重作用下,我的意識開始劇烈地波動,最終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拉扯進了一個光怪陸離、血腥刺鼻的深層潛意識夢魘之中。
我發現自己站在一片一望無際的血色沼澤裡。
天空是暗紫色的,沒有太陽,只有無數盞宛如手術室無影燈般的巨大光團,懸掛在令人窒息的高空。腳下的泥濘裡,翻滾著的不是泥水,而是濃稠的、帶著腥熱溫度的暗紅色血液。
「見之……見之!」
一個嘶啞到近乎破音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我抬起頭,看到了林予懷。
他依然和我連在一起,但我們的身體此刻正處於一種極度恐怖的拉扯狀態。兩根生鏽的巨大鐵鉤,不知道從哪裡降下來,一根死死地勾住了他的左肩,另一根深深地刺進了我的右肩。
那兩根鐵鉤正在以一種不容抗拒的恐怖力量,向著相反的方向緩慢而堅定地拉扯著我們。
我們相連的腹部,已經被拉扯得薄如蟬翼。那些交錯在一起的青色血管,在極度的緊繃下,已經開始一根接著一根地崩斷。每一次崩斷,都會噴射出一股滾燙的鮮血,灑在我們彼此的臉上和身上。
「放開他!放開他!」
林予懷在血色沼澤裡瘋狂地掙扎著。他的臉因為極度的痛苦和恐懼而徹底扭曲,雙眼紅得彷彿要滴出血來。他那隻完好的左手,不顧一切地伸過來,死死地、拼盡全力地抱住我的腰,試圖對抗那股將我們撕裂的巨大力量。
「哥……好痛……」我在夢裡發出微弱的呻吟,眼淚和鮮血混在一起,模糊了視線。
「別怕!我抓住你了!我不會讓他們把你搶走的!」
林予懷像個瘋子一樣嘶吼著。他看著我們腹部那道越來越大、越來越深的裂口,看著裡面那些正在被生生扯斷的內臟和腸子,他竟然猛地低下頭,用自己的左手去接那些掉出來的、血淋淋的臟器。
他把那些滑膩的、還在微微蠕動的肉塊,一把一把地、粗暴地塞回我們那具即將斷裂的身體裡。他的雙手沾滿了濃稠的鮮血,指甲裡塞滿了碎肉,但他根本不在乎。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這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動作,試圖用這種徒勞的方式,把我們這具已經支離破碎的軀體重新拼湊起來。
「沒事的,沒事的……塞回去就好了……只要塞回去,我們就還是一個人……」
他一邊瘋狂地塞著那些內臟,一邊神經質地喃喃自語。他的眼神已經完全失去了理智,只剩下了一種名為「執念」的、駭人的空洞。
可是,沒有用。
那股無形的力量太強大了。
伴隨著「撕啦」一聲令人作嘔的悶響,我們相連的那片肝臟,終於承受不住這種極端的拉扯,從正中間被生生地撕成了兩半。
大量的暗紅色肝臟組織液混合著膽汁,像決堤的洪水一樣噴湧而出。
「不——!!」
林予懷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絕望哀嚎。他眼睜睜地看著我被那根鐵鉤拉扯著,離他越來越遠。他的左手還保持著那個向前抓取的姿勢,但他的手裡,只剩下了一把黏膩的、正在迅速冷卻的碎肉。
而在現實的手術室裡,分離已經進行到了最核心、最致命的階段。
「肝臟分離完畢。出血量在可控範圍內。準備處理下腔靜脈交通支。」
醫生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極其微小的、不易察覺的緊繃。
這是整場手術的生死關卡。
這條粗壯的靜脈,是林予懷將他那充滿氧氣和養分的血液,源源不斷地輸送給我的生命通道。一旦這條通道被切斷,我這具蒼白、萎縮的身體,就必須完全依靠自己那顆發育不全、長期偷懶的心臟,來獨立承擔起全身的血液循環。
「大血管阻斷鉗就位。」
「患者一號(林見之)血壓監測注意,準備應對血流動力學劇烈波動。」
「患者二號(林予懷)心臟負擔即將減輕,注意心率變化。」
在極度的昏迷中,我感覺到一個冰冷、沉重的金屬器械,探入了我們已經被完全敞開的腹腔深處。
那是一把巨大的血管阻斷鉗。
它精準地找到了那條隱藏在血肉深處的、正在瘋狂跳動的粗大靜脈。
「咔噠。」
一聲清脆的金屬咬合聲。
血管阻斷鉗毫不留情地夾住了那條靜脈,徹底截斷了我們之間最後的、也是最重要的物理聯繫。
就在那一瞬間,我體驗到了這輩子從未有過的、絕對的「死寂」。
一直以來,充斥在我們相連處的那種如同潮汐般的血液奔流聲,消失了。
一直以來,透過骨骼和皮肉傳導過來的、屬於林予懷那種沉穩有力的心跳共鳴,消失了。
一直以來,那種源源不斷地湧入我體內的、帶著他體溫的灼熱熱流,徹底消失了。
我的身體,在一瞬間變成了一座與世隔絕的孤島。
失去林予懷血液供養的剎那,我感覺到自己體內的血壓發生了斷崖式的恐怖暴跌。那種感覺,就像是一個人在萬米高空突然被扔出了機艙,周圍的空氣被瞬間抽乾,所有的臟器都在這股突如其來的失重感中瘋狂地收縮、痙攣。
我那顆一直躲在林予懷庇護下的、微弱而萎縮的心臟,突然發現自己必須孤軍奮戰。
它試圖努力地跳動,試圖把那些殘留在血管裡的、少得可憐的血液泵向全身。
「撲通……撲通……」
它跳得極其吃力,極其緩慢。每一次收縮,都彷彿要耗盡我所有的生命力。
沒有了那個強大的引擎作為支撐,它就像是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在試圖推動一塊重達千斤的巨石。
「滴——滴——滴滴滴滴滴——!!」
手術室裡,原本平穩的生命監視儀突然爆發出一陣尖銳、刺耳的紅色警報聲。那聲音淒厲得彷彿要刺穿整個空間,宣告著死神的降臨。
「患者一號血壓斷崖式下降!高壓50,低壓30!」
「心率急速下降!每分鐘40次……35次……還在掉!」
「該死!他的心臟無法獨立建立循環系統!心肌缺血嚴重!」
原本井然有序的手術室瞬間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混亂。護理師急促的腳步聲、金屬器械碰撞的叮噹聲、以及醫生們充滿焦慮的吼叫聲交織在一起。
「推注腎上腺素!一毫克,靜脈注射!快!」
「加快輸血速度!加壓!」
我躺在手術台上,意識已經徹底陷入了一片冰冷刺骨的黑暗。
我聽不到那些焦急的呼喊,也感覺不到那些粗大的針管扎進我靜脈時的刺痛。我只感覺到冷。一種從骨髓最深處滲透出來的、無窮無盡的嚴寒。
我的身體正在迅速失去溫度。因為沒有足夠的血液流向四肢,我的指尖開始發紫、發黑。大腦因為極度缺氧,開始停止工作。
在那個血色的夢境裡,我看到林予懷依然在那個泥沼裡瘋狂地尋找著我。但他已經看不見我了。我正在被那根鐵鉤拖入一個沒有底的深淵。
「哥……」我在心底發出了最後一聲微弱的呼喚。
再見了,林予懷。
我把自由還給你了。你以後,再也不用背著我這個累贅了。
現實的手術室裡,生命監視儀上的那條原本還在微弱起伏的綠色波浪線,突然毫無預兆地拉平了。
「滴——————」
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長鳴,徹底撕裂了手術室裡緊繃到極點的空氣。
「心臟停搏!患者一號心室顫動,已經轉為直線!」
麻醉師的聲音裡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絕望。
這顆被林予懷養了十八年的心臟,在切斷聯繫的短短三分鐘內,徹底罷工了。
它就像是一個被寵壞的廢物,在面對真正的生存挑戰時,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放棄。
「準備電擊除顫!把除顫儀推過來!快!」
主刀醫生滿頭大汗,他的雙手沾滿了鮮血,正瘋狂地在我的胸口進行著胸外按壓。每一次按壓,都能聽到我脆弱的肋骨發出不堪重負的「喀喀」聲。
「充電到兩百焦耳!所有人離開手術台!」
「Clear!」
「砰!」
兩個冰冷、沉重的除顫電擊板狠狠地按在了我的胸口上。一股高達兩百焦耳的強大電流,瞬間擊穿了我的皮膚、肌肉,直直地劈進了我那顆已經停止跳動的心臟。
我的身體在手術台上劇烈地彈跳了一下,宛如一條被扔在岸上、正在做最後垂死掙扎的魚。
但監視儀上的那條線,依然是一條刺眼的、筆直的死線。
「滴——————」
「沒有反應!繼續充電!三百焦耳!」
主刀醫生的眼睛已經殺紅了。他不甘心。他不甘心這場準備了幾個月、耗費了無數心血的分離手術,在最後的關頭變成一場謀殺。
「Clear!」
「砰!」
又是一次劇烈的彈跳。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因為電流瞬間高溫而產生的、皮肉被輕微燒焦的氣味。
但在那個深淵的夢境裡,我卻感覺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
沒有了林予懷心跳的束縛,沒有了那種永遠覺得自己在虧欠別人的罪惡感。我終於可以安靜地、獨自一人地睡去了。
我正在下沉。
不斷地下沉。
直到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徹底將我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