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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分之一的夏天》10
夜色像是一具正在高度腐敗的龐大屍體,沈甸甸地壓在我們這間狹窄的臥室裡。

沒有開燈。黑暗中,我睜著乾澀的雙眼,死死盯著天花板上那一塊因為漏水而形成的、形狀宛如巨大真菌的污漬。房間裡安靜得令人毛骨悚然,老舊電風扇的轉動聲已經被我大腦自動過濾,剩下的,只有一種極其黏稠、濕滑的液體流動聲。

那是我們相連處,那條粗壯的下腔靜脈交通支裡,血液在瘋狂奔流的聲音。

在平時,我會將這聲音美化成潮汐,美化成林予懷對我的生命供養。但在今夜,在簽下了那張死亡率極高的切割同意書後,我所有的感官都發生了病態的扭曲。我不再覺得那是溫暖的羈絆,我只覺得那是一條貪婪的、粗大的肉質吸管。

我就是一顆巨大的畸胎瘤。
一顆長著人類的五官、擁有獨立思考能力,卻毫無生存本能的惡性腫瘤。我這具蒼白、瘦削的軀體裡,沒有一滴血是乾淨的。我像一隻寄生在宿主右側的巨大水蛭,用那些錯綜複雜的微血管作為口器,死死咬住林予懷的側腹肌與肝臟邊緣,日以繼夜地從他那顆強壯的心臟裡,榨取著帶著氧氣的鮮紅血液。然後,再把我這具殘破軀殼裡產生的、帶著毒素的暗紫色靜脈血,毫無保留地排泄回他的體內,逼迫他的腎臟和肝臟替我過濾那些死亡的渣滓。

真噁心啊。
我低下頭,在幽暗的月光下,看著我們緊緊貼合的那個部位。
那裡的皮膚因為常年的擠壓與摩擦,早就失去了人類肌膚該有的紋理,呈現出一種宛如死豬肉般的暗紫與灰黃。皮下脂肪稀薄得可憐,只要稍微眯起眼睛,甚至能隔著那層半透明的薄膜,看見底下青筋暴突的血管,以及隨著呼吸一塊一塊蠕動的軟骨組織。

林予懷平躺在我的左側,一動也不動。
如果不是他胸腔還在以一種沉重到令人牙酸的頻率起伏,我幾乎要以為他已經死了。從簽完字的那一刻起,他的靈魂就像是被強行抽離了這具軀殼。他沒有再看我一眼,也沒有再試圖伸手觸碰我。他把自己變成了一塊冰冷的、正在等待被送上砧板的死肉。

我突然感到一陣極度的反胃。
一種幻覺般的腥臭味在我的鼻腔裡瀰漫開來。我迷迷糊糊地閉上眼睛,意識開始在極度的恐懼與疲憊中下墜,跌入了一個光怪陸離的血色夢魘。

在夢裡,這裡不是醫院,而是一間瀰漫著濃烈福馬林與鐵鏽味的地下屠宰場。
頭頂上懸掛著一排排生鏽的肉鉤,昏暗的鎢絲燈泡發出「滋滋」的電流聲。我和林予懷被赤裸地擺在一張冰冷、沾滿了不知名黏液的不鏽鋼解剖台上。
一個看不清面容、穿著沾滿大塊血污橡膠圍裙的屠夫走了過來。他的手裡沒有精密的手術刀,只有一把生鏽的、邊緣佈滿了碎肉的巨大電鋸。

「百分之八十。」屠夫發出金屬摩擦般刺耳的笑聲,拉動了電鋸的引擎。
「轟隆隆——」
震耳欲聾的機械轟鳴聲在屠宰場裡炸開。屠夫毫不猶豫地將那把高速旋轉的鋸齒,狠狠地按在了我們相連的那塊暗紫色皮肉上。

沒有麻醉。
我清晰地看見那鋒利的鋸齒瞬間撕裂了表皮,黃白色的脂肪顆粒混合著烏黑的血液,像噴泉一樣呈放射狀飛濺出來,濺滿了我的臉,也濺進了林予懷那雙死不瞑目的、灰白色的瞳孔裡。
「哧啦——哧啦——」
電鋸切開了韌帶,鋸斷了我們融合在一起的下肋骨。骨屑與碎肉在半空中狂舞。我感覺到我的肝臟被生生劈成兩半,那條粗壯的下腔靜脈在被扯斷的瞬間,發出了一種類似於氣球爆裂的「噗嗤」聲。熱得燙人的鮮血瞬間淹沒了整個不鏽鋼台面,順著邊緣的凹槽,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在地上匯聚成一個黏稠的暗紅色血窪。

我在夢裡瘋狂地尖叫,但在這場被肢解的狂歡中,我卻驚恐地發現,林予懷竟然在笑。
他那半張被血肉模糊的臉龐上,嘴角詭異地上揚著。他僅剩的那隻左手,在一片血肉模糊的器官與腸子中摸索著,最終死死地抓住了我那顆已經停止跳動的、乾癟的心臟,然後,將它一點一點地、塞進了他自己那個豁開的大洞裡。

「啊——!」
我猛地睜開眼睛,喉嚨裡爆發出一聲淒厲的、破音的慘叫。
冷汗像是瀑布一樣瞬間浸透了我的全身,我的身體在劇烈地抽搐,大口大口地將房間裡沉悶的空氣吸進快要爆炸的肺裡。

「見之!」
身邊的林予懷幾乎是在我尖叫的同一秒鐘彈了起來。他那隻僵硬了一整晚的左手,本能地、死死地將我撈進了他的懷裡。
他的力道大得驚人,幾乎要把我的肋骨揉碎、嵌進他自己的胸腔裡。他將臉埋在我的頸窩,胸膛劇烈地起伏著,我甚至能感覺到他在發抖。那種抖動,不是因為寒冷,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對死亡的極度恐懼。

「做噩夢了?沒事了,沒事了,我在這,哥在這……」他語無倫次地安撫著我,溫熱的手掌不斷地在我的脊背上上下順著氣。

我大口喘息著,鼻尖充斥著他身上那股已經有些發酸的汗味。我沒有推開他。這是我在這具軀殼裡,最後一次感受他的體溫了。
窗外,天邊已經泛起了一種病態的、彷彿屍斑般的灰白。
黎明來了。

這是一個沒有任何陽光的陰天。
母親推開房門的時候,眼眶腫得像兩顆熟透的核桃,眼底佈滿了駭人的血絲。她手裡拿著那件已經洗得有些發黃的雙人白襯衫,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泛白。

「予懷,見之,起來換衣服了。車在外面等了。」她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像是一具被抽乾了靈魂的行屍走肉。

林予懷鬆開了我。他沒有看母親,也沒有看那件衣服。他只是面無表情地掀開了被子,然後像往常一樣,先用左臂撐起自己的身體,配合著我的動作,極其緩慢、極其僵硬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這是一場令人作嘔的最後儀式。
當那件巨大的、中間帶著粗糙縫合線的白襯衫套上我們的身體時,我第一次產生了一種強烈的窒息感。這不再是一件衣服,這是一個巨大的、白色的裹屍袋,將我們這兩具即將被肢解的肉體,最後一次強制性地打包在一起。

我們走出家門,坐進了醫院派來的專車後座。
車廂裡的空間很狹窄。我們被迫緊緊地貼在一起,林予懷的左手死死地扣著車門的把手,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突起來,像是一條條隨時會炸裂的青色小蛇。

一路上,沒有人說話。
車窗外的城市風景在陰霾的天空下飛速後退,那些高樓大廈、熙熙攘攘的人群,在我的眼裡全都扭曲成了荒誕的幾何圖形。我覺得我們不是在去醫院,我們是一隻長著兩個頭、四隻腳的稀有畸形獸,正被裝在鐵皮籠子裡,運往那個燈火通明的屠宰場,準備接受一場最殘酷的活體解剖。

車廂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車載香水味,但那種廉價的化學香精根本掩蓋不住我心裡那股不斷上湧的血腥幻覺。我甚至覺得自己的肚子已經被切開了,腸子和內臟正隨著車子的顛簸,在腹腔裡發出黏膩的摩擦聲。

抵達醫院時,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消毒水味與刺鼻的碘伏氣息瞬間撲面而來。
這股味道,是無數生命的腐爛與化學藥劑強行掩蓋後混合而成的死亡氣息。

我們被安排進了一間特殊的單人術前準備室。
牆壁是慘白色的,日光燈管發出令人心煩意亂的「嗡嗡」聲。一張巨大的、冰冷的金屬推床停在房間中央,上面鋪著刺眼的綠色無菌單。

一個穿著綠色手術衣、戴著口罩的醫生走了進來。他是這次主刀的外科權威,眼神冷漠而精準,像是在看著一塊結構複雜的肉塊。他的手裡,拿著一支粗大的、散發著刺鼻酒精味的黑色醫用奇異筆。

「脫掉上衣。」醫生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像是機械的指令。

林予懷的身體猛地一顫。他坐在床沿,左手死死地抓著那件白襯衫的邊緣,指關節因為用力過猛而發出「喀喀」的脆響。他的呼吸突然變得極其粗重,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彷彿下一秒就會像一頭髮瘋的野獸一樣撲上去咬斷那個醫生的脖子。

「哥。」我伸出右手,輕輕地覆蓋在他那隻青筋暴突的左手上。我的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可怕,「脫吧。」

林予懷轉過頭,用一種近乎崩潰的、充滿了極致痛苦與祈求的目光看著我。那目光像是一把沾滿了鹽水的刀,狠狠地在我的心臟上剜著。但他最終還是妥協了。他閉上眼睛,咬破了嘴唇,用一種近乎凌遲自己的緩慢動作,將那件雙人白襯衫從我們身上徹底剝落。

我們那具畸形、醜陋、血管交錯的連體軀幹,毫無保留地暴露在慘白的日光燈下。

醫生面無表情地走上前。他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直接拔開了那支黑色奇異筆的筆蓋。
刺鼻的墨水味瞬間鑽進了我的鼻腔。

「我要在你們相連的部位畫上手術切口線。這條線,就是等一下手術刀要走的路徑。」醫生的語氣像是在宣判。

那冰冷的筆尖,觸碰到了我們胸骨下端的皮膚。
「嘶——」
那種觸感,比刀子直接割上去還要讓人毛骨悚然。我清晰地感覺到那粗硬的筆尖,在我們那片暗紫色的、毫無脂肪保護的薄弱皮膚上用力地劃過。墨水滲透進毛孔裡,帶來一種詭異的冰涼與刺痛。

醫生畫得很慢,很仔細。
那條黑色的實線,像是一條正在貪婪吸食我們血液的黑色蜈蚣,從我們胸骨的交界處開始,順著那道天然的畸形溝壑,一路蜿蜒向下。它劃過那些在皮膚下微微跳動的青色靜脈,劃過我們相連的肝臟邊緣,最終停在了我們融合的骨盆上方。

這條線,將我們這具共生了十八年的軀體,在地圖上劃分成了兩個即將被徹底撕裂的板塊。

我低著頭,看著那條橫亙在我們肉體上的黑色界線,胃裡再次翻湧起一陣強烈的反胃感。這不是一條線,這是一道深淵,這是一條用來區分「活體」與「醫療廢棄物」的邊界。而在這條線的右邊,我這部分蒼白、瘦削的軀體,就是那塊即將被切下來、扔進黃色醫療垃圾袋裡的腐肉。

「好了。準備推入手術室。」醫生收起筆,轉身走了出去。

房間裡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剩下我和林予懷,以及我們身上那條刺眼的、散發著死亡氣息的黑色切口線。

林予懷沒有動。他低著頭,視線死死地鎖定在那條黑線上。他的呼吸節奏已經完全亂了,喉嚨裡發出一種類似於破風箱般的粗重喘息聲。

突然,他伸出了左手。
他的手指顫抖得像是在抽風,但他依然固執地、用指腹輕輕地覆蓋在了那條剛剛畫好的黑色墨水線上。

墨水還沒有完全乾透,在他的指腹上暈染開一抹刺眼的烏黑。

「見之……」他的聲音已經完全變了調,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病態的沙啞與扭曲。他緩緩地抬起頭,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此刻閃爍著一種讓我渾身發冷的瘋狂光芒。

「如果……」他的手指順著那條黑線,一點一點地往上摩挲,最終停在了我們心臟相鄰的那個位置,指甲深深地陷入了那片柔軟的皮肉裡,幾乎要掐出血來。

「如果等一下,他們把你從這裡切開……」林予懷湊到我的耳邊,他的嘴唇幾乎貼上了我的側頸。我聞到他呼吸裡帶著一股濃烈的、因為極度焦慮而產生的酸苦味。

「如果我把他們切下來的、屬於你的那塊肉……吃下去……」他一字一頓地說著,語氣裡沒有一絲開玩笑的成分,反而充滿了一種極致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認真與渴望。

我的大腦「嗡」的一聲炸開了。渾身的血液在一瞬間凍結成冰。

「林予懷!你瘋了!」我驚恐地想要往後退,但我們的身體死死地連在一起,我根本無處可逃。

「我是瘋了!」他突然淒厲地笑了起來,眼淚混合著眼底的瘋狂,順著他扭曲的臉頰滑落。「你嫌我噁心是不是?你覺得我們連在一起是個怪物是不是?那我就把你吃進去!把你徹底融化在我的胃裡,融化在我的血液裡!這樣,你就永遠都別想離開我了!就算是死,你也得在我的身體裡腐爛!」

他的左手猛地扣住了我的後腦勺,將我的臉狠狠地壓向他的胸膛。
他張開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齒,竟然真的朝著我肩膀上的那塊皮肉狠狠地咬了下去!

「啊——!」
一陣鑽心的劇痛瞬間襲來。他咬得極其用力,像是真的要從我身上生生撕下一塊肉來。血腥味立刻在他的口腔和我周圍的空氣中瀰漫開來。

「放開我!你這個瘋子!放開!」我拼命地用右手捶打著他的後背,眼淚因為疼痛和極度的恐懼而瘋狂湧出。

就在這時,手術室的門被推開了。
幾個穿著綠色無菌服的護理師推著平車走了進來。看到我們這副血肉模糊、近乎瘋狂的扭打場面,他們發出了驚呼,連忙衝上來強行將我們按住。

「快!給他注射鎮定劑!病患家屬情緒失控了!」

一根冰冷的針管狠狠地扎進了林予懷的左臂靜脈裡。
即使在藥物的強制作用下,他的眼神依然死死地盯著我,那種眼神裡,沒有即將獲得自由的解脫,只有一種被生生挖去心臟的絕望與不甘。

藥效發作得很快。他眼底的瘋狂漸漸渙散,緊扣著我後腦勺的手指也一根一根地無力鬆開。
他的身體軟軟地倒在了冰冷的金屬推床上。

護理師們迅速將我們抬上了平車,刺眼的無影燈在我們頭頂上方的走廊裡一盞接一盞地飛速掠過。

我躺在林予懷的右側。他的肩膀上還留著我剛才掙扎時留下的血印,而我的肩膀上,印著他那排深深的、幾乎咬穿了肌肉的帶血牙印。

車輪在醫院冰冷的光滑地板上發出沉悶的滾動聲。
通往一號手術室的那扇沉重的自動門,在我們面前緩緩打開。裡面,是一個充滿了精密儀器、散發著濃烈死亡與消毒水氣息的屠宰場。

我轉過頭,最後一次看著身邊已經陷入昏迷的林予懷。
他胸口的那條黑色切口線,在刺眼的手術燈下,顯得無比猙獰。

「哥……」我閉上眼睛,任由眼淚順著眼角滑落,沒入冰冷的手術床單裡。
「如果有下輩子……我們不要再認識了。」

麻醉面罩被無情地扣在了我的臉上。
冰冷、刺鼻的麻醉氣體瞬間湧入我的肺部。
我的意識開始迅速墜入那片無邊無際的黑暗深淵。在那裡,沒有陽光,沒有肥皂水味,只有那把即將切碎我們骨血的、冰冷的手術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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