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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分之一的夏天》9
夏日的午後,房間裡的空氣沉悶得彷彿凝固了一般。

我靜靜地坐在床沿,右手死死捏著那張從抽屜深處翻出來的、邊緣已經泛黃起皺的手術同意書。紙張的觸感在掌心裡被汗水浸得有些發軟,上面密密麻麻的黑色鉛字,像是某種古老而殘酷的詛咒,每一個字都在向我昭示著那百分之十的死亡率,以及百分之八十的自由。

林予懷還在睡著。
他側躺在我的左側,呼吸均勻而深沉。或許是因為浴室裡那場劇烈的情緒與生理宣洩耗盡了他太多的體力,他此刻睡得很沉。他那張失去防備的臉龐,褪去了平時那種強撐出來的陽光與無堅不摧,顯得異常疲憊,甚至帶著一絲脆弱。他原本總是習慣性地將左臂護在我的腰間,此刻那隻手卻無力地垂落在床單上,指節微微蜷縮著。

我轉過頭,用一種近乎貪婪的目光,寸寸描摹著他的側臉。
這是我的哥哥,是我分享了十八年心跳與血液的半身,是我在這世上最愛、卻也最對不起的人。

「予懷……」我用微不可察的氣音,在喉嚨深處輕輕喚了一聲。
他沒有醒。

我深吸了一口氣,將那張同意書平放在我們相連的大腿上,然後伸出右手,動作極其生硬地推了推他的肩膀。

「哥,醒醒。」這一次,我沒有刻意壓低聲音。

林予懷的睫毛顫動了兩下,眉心下意識地蹙起。他帶著濃重的鼻音「嗯」了一聲,緩緩睜開了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剛睡醒的幾秒鐘裡,他的眼神還帶著一絲迷茫,但在視線觸及到我大腿上那張白紙黑字的同意書時,他眼底的迷茫瞬間如同被烈火焚燒殆盡的枯葉,化作了極度的驚恐與狂怒。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種透過血液傳遞過來的、如同地震般的生理震顫,瞬間從他的右半邊身體直擊我的心臟。我清楚地感覺到,他胸腔裡那顆沉睡的心臟,在看清「分離手術同意書」幾個大字的瞬間,瘋狂地、毫無章法地撞擊起肋骨,發出令人窒息的「砰砰」聲。

「林見之,你拿這個出來幹什麼?」
他的聲音沙啞得可怕,彷彿砂紙狠狠摩擦過生鏽的鐵板。他猛地用左臂撐起上半身,因為動作太過猛烈,牽扯到了我們腹部相連的皮肉。一陣尖銳的撕裂痛楚瞬間從腰側傳來,但我咬緊了牙關,一聲不吭,只是用一種毫無溫度的、死寂的目光看著他。

「簽字。」我平靜地吐出兩個字,右手從床頭櫃上摸出一支黑色的原子筆,遞到他的面前。

「你瘋了是不是?!」林予懷像是一頭被徹底激怒的困獸,他根本不接那支筆,反而揚起左手,狠狠地將我大腿上的那張同意書拍飛了出去。
紙張在半空中發出脆弱的「嘩啦」聲,飄飄蕩蕩地落在了遠處的地板上。

「我說過,不切!死也不切!你把我的話當耳邊風嗎?」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左手一把揪住我們那件雙人白襯衫的領口,將我整個人粗暴地拽向他。

我們之間的距離被迫拉近到只有幾公分。我甚至能感覺到他粗重而灼熱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撲打在我的鼻尖上。他眼底的血絲紅得嚇人,那是一種被逼到絕境的瘋狂。他試圖用這種身體上的絕對力量壓制我,試圖用他的憤怒來掩蓋他內心深處對失去我的恐懼。

如果是在以前,我一定會被他這副模樣嚇到妥協。我會乖乖地低下頭,向他道歉,承諾再也不提這件事。

但今天不行。
浴室裡那荒唐的一切,已經徹底斬斷了我們之間最後一絲苟延殘喘的退路。

「林予懷,你清醒一點!」我沒有掙扎,任由他揪著我的衣領,反而迎著他那幾乎要吃人的目光,一字一句、無比清晰地說道,「你以為我們還能這樣繼續下去嗎?你以為你今天在浴室裡對我做的事情,是正常的嗎?!」

這句話就像是一根淬了毒的鋼針,精準無誤地刺進了他最痛的軟肋。

揪住我衣領的那隻左手猛地一僵,力道瞬間卸去了一大半。林予懷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如紙,他那雙憤怒的眼睛裡閃過一抹難以掩飾的狼狽與屈辱。他像是被火燙到了一樣,觸電般地鬆開了手,身體不受控制地往後退縮了半寸。

「我……」他的嘴唇微微顫抖著,試圖辯解些什麼,卻發不出任何有意義的音節。

「我們是親兄弟,林予懷。我們身上流著一樣的血。」我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而是步步緊逼,用最殘忍的語氣撕開他試圖掩蓋的遮羞布,「你對我發情,你用那種方式碰我……你覺得這叫什麼?這叫變態!這叫畸形!你為了把我綁在你身邊,連倫理道德都不要了嗎?」

「別說了……」他痛苦地閉上眼睛,左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半張臉,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到了極致的悲鳴。

「為什麼不說?你敢做,卻不敢聽嗎?」我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滴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嚥著刀片,但我必須把話說絕,必須讓他痛到徹底死心,「你以為你這是在愛我嗎?你這是在拉著我一起下地獄!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你還有一點點以前那個林予懷的影子嗎?你被我拖累成了一個只能在黑暗裡發洩慾望的怪物!」

「我說了別說了!!」
林予懷突然崩潰地大吼出聲。他猛地轉過頭,那隻骨節分明的左手一把掐住了我的右肩,力道大得幾乎要將我的肩胛骨捏碎。

「怪物又怎麼樣?變態又怎麼樣?!」他眼眶通紅,淚水在眼底瘋狂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只要能留住你,我不在乎!我什麼都不在乎!外人覺得噁心那是他們的事,我只要你活著,我只要你待在我觸手可及的地方!林見之,你憑什麼剝奪我唯一的念想?你憑什麼替我做決定!」

他的崩潰,他的眼淚,他那些毫無邏輯卻又字字泣血的嘶吼,像是一把巨大的鐵錘,狠狠地砸在我的靈魂上。
我多想伸出手抱抱他,多想告訴他我也愛他,多想就這樣自私地靠在他的肩膀上,假裝一切都沒有發生過,直到我們的心跳同時停止的那一天。

可是,我感覺到了。

就在他情緒失控、朝著我大吼大叫的這一刻,他右側胸腔裡那顆沉重的心臟,再次出現了那種可怕的、致命的停搏。
那是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恐怖體驗。就像是一台正在高速運轉的發動機,突然被人拔掉了電源。我清晰地感覺到我們相連的血管裡,血液的流速瞬間變得凝滯。一股強烈的缺氧性眩暈感直衝我的大腦,我的眼前在一瞬間黑了下去,連呼吸都被強行切斷了。

「唔……」我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身體不受控制地軟倒了下去。

「見之!見之你怎麼了!」林予懷的怒火在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純粹的恐懼。他連忙用左手接住我軟下來的身體,將我緊緊地摟進懷裡,「是不是心臟又疼了?對不起,對不起,哥不該對你大聲說話,你深呼吸,跟著我一起呼吸……」

他一邊語無倫次地道著歉,一邊努力地調整著自己的呼吸節奏,試圖用他那顆剛剛恢復跳動、卻依然沉重無比的心臟,來帶動我瀕臨崩潰的循環系統。

我靠在他的懷裡,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冷汗瞬間浸透了我那一側的白襯衫。
好半天,我眼前的黑視才漸漸散去。

我虛弱地抬起頭,看著滿臉驚惶的林予懷。他臉上的淚水已經滑落,滴在我的臉頰上,滾燙得驚人。

「你感覺到了嗎,哥……」我氣若游絲地開口,右手緩緩地抬起,按在他左側胸膛那個劇烈起伏的位置上,「你的心臟……剛才停了一下。」

林予懷的身體猛地僵住了。他似乎想要反駁,但那種真真切切發生在軀體內部的生理衰竭,是任何謊言都無法掩飾的。

「你快死了,林予懷。」我慘然一笑,眼淚終於順著眼角滑落,沒入鬢髮裡,「這半個月來,你的心臟每天都會出現這種停搏。你以為你瞞得過我嗎?我們共用著這具身體,你每一次胸悶,每一次因為心肌缺血而產生的刺痛,我都一清二楚。」

「沒事……只是一點小毛病,吃點藥就好了……陳阿姨她總是喜歡誇大其詞……」他依然在自欺欺人,左手緊緊地握住我按在他胸前的那隻手,彷彿只要握緊了,就能把那些流逝的生命力抓回來。

「別騙自己了!」我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猛地抽回自己的手,指著遠處地板上那張同意書,「你是被我活生生拖垮的!如果再不切斷那條下腔靜脈,不出三個月,我們就會一起死在這張床上!」

「那就一起死!」林予懷毫不猶豫地吼了回去,他的眼神裡閃爍著一種近乎殉道般的狂熱與決絕,「死有什麼可怕的?就這樣連著一起燒成灰,埋在同一個骨灰罈裡,不是很好嗎?我們生來就在一起,憑什麼死的時候要分開?」

他的固執,已經病入膏肓。

我知道,跟這樣一個已經徹底放棄了自我、把所有的生存意義都綁定在我身上的瘋子講道理,是行不通的。
我必須用最狠、最絕的方法,去斬斷他的痴念。

我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的情緒強行冷卻下來。我收起了眼淚,收起了所有的脆弱與心疼,換上了一副極其冷漠、甚至帶著一絲厭煩的表情。

「林予懷,你想死,但我不想。」

我冷冷地看著他,聲音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這句話一出來,整個房間的溫度彷彿瞬間降到了冰點。

林予懷不可置信地看著我,彷彿第一次認識眼前這個與他朝夕相處了十八年的弟弟。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我受夠了這具畸形的身體,也受夠了每天像個廢物一樣掛在你身上。」我撇開視線,故意不去看他那雙受傷的眼睛,繼續用冰冷的語氣凌遲著他,「你以為我很享受你的保護嗎?你以為我願意一輩子被你困在這個小房間裡,連出門都要看別人的臉色嗎?」

「見之……你在說什麼……」他的聲音開始發抖,左手徒勞地想要來抓我的手臂,卻被我無情地躲開了。

「我要做分離手術。我要自由。」我轉過頭,死死地盯著他的眼睛,字字如刀,「哪怕只有百分之十的機會,我也要去試。如果手術失敗,我死在手術台上,那是我命不好,我認了;但如果我不做這個手術,我活著的每一天,都覺得無比噁心。」

「噁心……」林予懷喃喃地重複著這兩個字,臉色瞬間灰敗到了極點。這兩個字,是他心裡最深的一道傷疤,此刻卻被我親手撕開,撒上了一把粗鹽。

「對,噁心。」我殘忍地補上了最後一刀,「我不想再跟一個對我有那種齷齪心思的哥哥連在一起。你聽懂了嗎?我嫌你噁心。」

這句話的殺傷力,不亞於一顆直接在他胸腔裡引爆的炸彈。
我清楚地感覺到,我們相連的那片皮肉下,他所有的肌肉在一瞬間徹底失去了力量。他那具原本總是挺拔如松的軀體,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樣,頹然地垮塌了下來。

他沒有再反駁,也沒有再大吼大叫。
他只是用一種極其絕望、極其空洞的目光看著我。那目光裡,有被最愛的人背叛的錯愕,有信仰崩塌的灰燼,還有一種萬念俱灰的死寂。

「你……嫌我……」他乾澀的嘴唇蠕動著,眼淚無聲地滑落,砸在我們那件發皺的白襯衫上,暈染出一片深色的水漬。

我咬破了嘴唇裡的軟肉,嘗到了濃烈的血腥味,才勉強控制住自己沒有當場崩潰。
我知道我說的話有多麼殘忍,多麼大逆不道。我把這個世界上最愛我的人,踐踏進了最骯髒的泥土裡。
但我別無選擇。只有讓他恨我,讓他覺得我是一個自私自利、冷酷無情的白眼狼,他才會有活下去的動力。

「去撿起來。」我指著地上的同意書,語氣依然冰冷。

林予懷沒有動。他就像是一具失去了靈魂的木偶,呆呆地坐在那裡。

「好,你不撿是不是?」我冷笑了一聲,轉頭看著床頭櫃上的那個玻璃水杯。
沒有絲毫猶豫,我揮起右手,猛地將那個水杯掃到了地上。

「啪!」
玻璃杯在堅硬的地板上摔得粉碎,尖銳的碎片四處飛濺。

我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毫不猶豫地用右手撐著床沿,試圖用我自己那條殘廢的左腿,強行支撐起整個身體的重量,朝著那堆玻璃碎片走去。

因為失去了林予懷右半邊身體的配合,我的動作極其怪異且不平衡。我剛邁出半步,整個人就因為重心不穩,狠狠地朝著地面栽了下去。而我們相連的身體,也因為這股強烈的拉扯力,帶著林予懷一起朝著床下摔去。

「你瘋了!!」
在即將栽進那堆玻璃碎片的前一秒,林予懷終於從那種死寂的狀態中驚醒過來。他爆發出一聲淒厲的怒吼,左臂猛地伸出,死死地摟住了我的腰,硬生生地將我們兩個人懸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左手小臂,因為慣性,重重地砸在了一塊鋒利的玻璃碎片上。
鮮血瞬間湧了出來,順著他白皙的手臂滴落在地板上,觸目驚心。

「你到底想幹什麼?!」他把我重新拽回床上,左手根本顧不上流血的傷口,死死地扣著我的肩膀,雙眼通紅地朝我咆哮著。

「你不簽字,我就絕食,我就自殘。我有一百種方法可以讓這具身體提前崩潰。」我仰起頭,毫不退縮地看著他,眼神裡充滿了近乎瘋狂的決絕,「林予懷,你可以選擇不簽字。那你就眼睜睜地看著我,是怎麼把自己,連同你一起,一點一點折磨死的。」

我們就這樣死死地對峙著。
房間裡安靜得只能聽到我們粗重的喘息聲,以及鮮血滴落在木地板上的「滴答」聲。

這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我們用對彼此的愛作為武器,互相捅刀子,看誰先承受不住那種看著對方毀滅的痛苦。

林予懷看著我那雙毫無感情的眼睛。他從我的眼神裡,看到了那種無法撼動的決心。
他終於明白,這一次,他留不住我了。
我用我的命,將他逼進了一個死胡同。他如果不放手,我就會親手毀了我們。

他那雙通紅的眼睛裡,光芒一點一點地黯淡了下去,最後,化作了一片死灰。

他緩緩地、無力地鬆開了扣著我肩膀的左手。
他沒有去管手臂上那道還在流血的傷口,而是極其艱難地、用一種彷彿用盡了一生力氣的動作,彎下腰,撿起了那張掉落在地上的手術同意書。

他把同意書重新放在了床頭櫃上。
然後,他拿起那支黑色的原子筆。

他的左手抖得非常厲害。那種顫抖,不僅僅是因為手臂上的傷口,更是因為他正在親手簽下自己半身的死亡判決書。

筆尖落在紙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林……予……懷……」
三個字,他寫得歪歪扭扭,甚至因為用力過猛,筆尖劃破了紙張。每一筆,每一劃,都像是用刀子刻在他的心臟上。

簽完最後一筆,他手裡的筆「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整個人像是被徹底抽空了所有的生機,頹然地靠在床頭上,閉上了眼睛。兩行清淚,順著他蒼白的臉頰無聲地滑落。

「滿意了嗎?」他的聲音輕得像是一縷隨時會消散的青煙。

我看著那張簽好字的同意書,心臟彷彿被人用一隻生鏽的鐵手狠狠地攥緊,痛得我幾乎無法呼吸。

「滿意了。」我聽見自己用一種機械般的聲音回答道。

我別過頭,不去看他那副心碎欲絕的模樣。
因為我怕我只要再多看一眼,就會忍不住撲進他的懷裡,撕掉那張該死的紙,告訴他我剛才說的所有話都是騙他的,我根本不嫌他噁心,我愛他愛得快要發瘋了。

可是,我不能。

房門突然被推開了。
買菜回來的母親,手裡還提著一個裝著排骨的塑膠袋。當她看到滿地的玻璃碎片、林予懷手臂上滴落的鮮血,以及床頭櫃上那張簽了字的手術同意書時,她整個人僵在了門口。

塑膠袋從她的手裡滑落,排骨滾落了一地。

「你們……你們這是幹什麼……」母親的聲音顫抖著,眼淚瞬間湧出了眼眶。

她跌跌撞撞地跑過來,看著林予懷手臂上的傷口,又看了看那張同意書,突然像個孩子一樣,捂著臉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

她沒有問為什麼,也沒有阻止我們。
因為作為一個母親,她比誰都清楚這具身體的極限。她這半個月來,看著林予懷越來越蒼白的臉色,看著我越來越虛弱的呼吸,她早就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

她只是無法接受,這場宣告著生離死別的裁決,竟然是由我們自己,用如此慘烈的方式來完成的。

「媽,別哭了。」林予懷沒有睜開眼睛,他只是用他那隻還沾著血的左手,輕輕地摸了摸母親的頭頂,聲音空洞得讓人心碎,「去幫我們收拾東西吧。明天早上,我們去醫院。」

那天晚上的晚餐,沒有人吃得下一口東西。
屋子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彷彿辦喪事般的死寂。

母親在房間裡幫我們收拾著住院要用的東西。她把我們的毛巾、牙刷、還有那幾件媽媽親手縫製的雙人白襯衫,一件一件地疊好,放進那個陳舊的行李袋裡。

我坐在床沿,看著那件陪伴了我們整個青春的雙人襯衫被折疊起來,心裡突然湧起一股巨大的荒謬感與悲涼。
這件衣服,我們再也穿不到了。
這道將我們縫在一起的線,終於要被那把冰冷的手術刀,徹底剪斷了。

夜深了。
我們依然像往常一樣,躺在那張單人床上。
但這一次,我們之間,卻彷彿隔著一道看不見的、冰冷的深淵。

林予懷沒有像往常那樣,把左臂搭在我的腰間。他平躺著,雙手交疊放在腹部,身體僵硬得像是一具屍體。我們相連的那片皮肉,依然在傳遞著彼此的溫度,但那種溫度,卻再也無法溫暖我們千瘡百孔的靈魂。

我沒有睡著。我也不敢睡著。
我怕我一閉上眼睛,就會看到他倒在血泊裡,看到那百分之十的存活率變成冰冷的現實。

我就這樣睜著眼睛,聽著牆上時鐘滴答滴答的聲音,在心裡默默地倒數著。

倒數著我們最後的共生時光。
倒數著那把手術刀落下的時刻。
倒數著……我即將退到三公尺之外,永遠失去他的那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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