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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分之一的夏天》8
那張被揉皺的手術同意書,最終還是被我塞進了書桌最底層的抽屜裡。

抽屜被推上的那一刻,發出了一聲沉悶的撞擊音,在死寂的房間裡顯得格外突兀。我的右手停留在冰冷的木質把手上,指尖傳來一陣難以克制的輕微戰慄。抽屜的上一層,靜靜地躺著七八本厚重的、邊緣已經被翻得起毛的黑色素描本。

那是我的全世界,也是我用來囚禁林予懷的另一道無形枷鎖。

很多時候,那些看著我們長大的長輩、學校裡的老師,甚至是陳校醫,都會用一種充滿悲憫與欣慰的語氣對我說:「見之,你能找到畫畫這個興趣,真是太好了。至少當予懷在操場上活動的時候,你也有自己的事情可以專注,不會覺得太無聊。」

他們把這稱作「身殘志堅」的勵志故事,把這當成是上帝在關上一扇門後,為我打開的那扇所謂的窗。

可是,他們根本什麼都不懂。

畫畫從來就不是我心甘情願選擇的「興趣」,它只是一個無法獨立行走、無法劇烈運動、甚至連獨自站立都會失去平衡的殘缺品,在漫長而窒息的歲月裡,唯一能夠用來打發時間的生存機制。

一個健康的、四肢健全的男孩子,他的青春應該是什麼樣子的?應該是像林予懷那樣,在烈日下的籃球場上揮灑汗水,在跑道上聽著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在放學後的巷子裡和朋友勾肩搭背地大聲談笑。那些才是生命本該有的、蓬勃跳動的輪廓。

而我呢?我只能被死死地焊在這個不到半平方公尺的肉體牢籠裡。我的左臂終年無力地垂在林予懷的右腰側,肌肉因為長期缺乏伸展而呈現出一種病態的萎縮與蒼白。我唯一能自由支配的,就只有這隻右手。

我能做什麼?我除了握著一根鉛筆,在一張巴掌大的紙上塗塗抹抹,我還能做什麼?

我恨畫畫。真的,有很多個瞬間,我無比地痛恨那些鉛筆、炭筆、水彩顏料。

我痛恨我永遠無法擁有一張平整的畫布。因為我們骨盆相連的角度,我坐著的時候,脊椎總是不可避免地向左側彎曲,這導致我的視線永遠是傾斜的。我筆下的地平線,如果不用尺去反覆測量,畫出來永遠帶著一個微小卻致命的歪斜角度。我看到的世界,從來就不是端正的。

我痛恨我無法隨心所欲地去戶外寫生。我不能像那些美術班的學生一樣,背著畫板,走到山林裡、走到海邊,尋找一個最完美的視角,然後一坐就是一整天。如果我想去畫校園後山的那片楓樹林,我就必須小心翼翼地、用一種近乎乞求的眼神看著林予懷,問他:「哥,週末下午,你能不能陪我去一趟後山?」

我痛恨我甚至連「後退三步,審視整幅畫作」這種最基本的動作都做不到。因為只要我往後退,林予懷就必須跟著我一起退;如果他沒有立刻理解我的意圖,我們的身體就會在拉扯中失去平衡。我只能把臉湊在畫紙前,用一種極度局限的、近視般的視角,去死磕那些永遠無法完美銜接的明暗交界線。

但這些生理上的局限與不滿,相較於我內心深處那種如同毒性藤蔓般瘋狂生長的愧疚感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我對畫畫的怨恨,有一半是出於對自身殘缺的無能為力,而另一大半,則是源自於我對林予懷毫無底線的壓榨與剝削。

他們說畫畫是「我」的興趣,這句話簡直荒謬到了極點。在這具連體軀殼裡,從來就沒有什麼東西是屬於「我一個人」的。我的每一個興趣,都是建立在林予懷的痛苦與犧牲之上。

我還記得高一那年的秋天,為了準備校內的美術比賽,我決定畫一幅以「夕陽下的舊操場」為主題的水彩畫。那幅畫的細節非常繁瑣,需要長時間的觀察與色彩堆疊。

那天下午,林予懷陪著我,坐在操場邊緣那排冰冷的水泥看台上。

水彩畫板無法放在我的大腿上,因為我的雙腿必須配合著他的坐姿而微微傾斜。於是,林予懷就成了我的人肉畫架。他用他那隻完好的、原本應該用來投籃、用來揮灑青春的左手,死死地扣住畫板的邊緣,將它穩穩地支撐在我們兩人的大腿之間。

秋天的風已經帶上了幾分刺骨的寒意。我握著畫筆,全神貫注地調和著調色盤裡的橘紅色顏料。

「哥,你稍微往右邊轉一點點,擋到我看司令台的光線了。」我盯著遠處的夕陽,頭也不回地說道。

「好。」林予懷沒有一絲猶豫,他的身體立刻配合著我的指令,極其緩慢地、僵硬地向右側偏轉了幾度。他甚至屏住了呼吸,生怕胸腔的起伏會震動到他手裡的畫板,毀了我剛剛勾勒好的一條水彩線。

那個下午,我們在水泥看台上一坐就是三個小時。

我完全沉浸在色彩的世界裡,貪婪地捕捉著光影的變化,試圖用畫筆去彌補我殘缺的人生。我甚至忘記了,那塊沉重的木質畫板,有一半的重量是壓在林予懷的右腿上的;我甚至忘記了,為了遷就我畫畫的視角,他的脖子必須長時間保持著一個極度扭曲、極度不舒服的姿勢。

直到太陽完全落山,操場上的路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我才終於放下了手裡的畫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畫完了,哥。你看,這張的雲彩暈染得還不錯吧?」我有些興奮地轉過頭,想要跟他分享這份難得的成就感。

然而,當我轉過頭的那一瞬間,我所有的興奮就像是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瞬間凍結成渣。

林予懷的臉色蒼白得嚇人。他的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冷汗,牙齒死死地咬著下唇,甚至咬出了一道深深的血痕。他左手依然保持著那個托舉畫板的姿勢,但那隻手已經僵硬得像是一塊石頭,指關節因為長時間的用力而泛著駭人的青白色。

「予懷!你怎麼了?!」我慌了,連忙扔下手裡的調色盤,右手猛地抓住他的手臂。

「沒……沒事。」他勉強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虛弱得像是從胸腔深處硬擠出來的,「就是……右邊的腿,好像麻得沒知覺了。你先別動,讓我……讓我緩一下。」

我低下頭,看向他支撐畫板的那條右腿。因為長時間保持同一個姿勢不動,再加上秋天傍晚的低溫,他的那條腿已經完全失去了血液循環,肌肉呈現出一種可怕的僵直狀態。而我們相連處的側腹,也因為他過度克制呼吸和身體的輕微震顫,被拉扯得通紅一片。

他其實早就撐不住了。
在過去的三個小時裡,他經歷了無數次的肌肉抽筋、神經酸痛,甚至可能因為血液循環不暢而產生了嚴重的眩暈。但他一聲不吭。他像一尊沒有痛覺的雕像一樣,死死地撐著那塊畫板,只因為我說了一句:「哥,這片雲的顏色很難調,你千萬別動。」

他把自己的血肉之軀,硬生生地活成了一個冷冰冰的木頭支架。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知道你腿麻了,你為什麼不叫我停下來?」我急得眼眶通紅,手忙腳亂地把畫板推到一邊,用右手笨拙地去揉捏他的小腿肚。那裡的肌肉硬得像是一塊鐵板。

「叫你停下來幹嘛?你剛才畫得那麼開心,眼睛都在發光。」林予懷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試圖緩解那種血液重新流通時帶來的一萬根針扎般的刺痛感。他伸出僵硬的左手,輕輕地揉了揉我的頭髮,語氣裡沒有一絲責備,反而充滿了某種讓我痛恨到極點的寵溺,「好不容易有一件能讓你高興的事,我麻一會兒腿算什麼。這畫真好看,明天拿去學校,肯定能拿第一名。」

他看著那幅畫,眼神裡滿是真誠的驕傲。

可我卻覺得那幅畫無比地刺眼。畫上那溫暖的橘紅色夕陽,此刻看來,簡直就像是用林予懷的鮮血和痛苦研磨出來的顏料塗抹而成的。

我是一個多麼自私、多麼虛偽的吸血鬼啊。

我一邊在心裡抱怨著命運的不公,抱怨著這具連體身軀對我藝術追求的限制;另一邊,我卻又心安理得地享受著林予懷對我毫無保留的獻祭。我把我的「興趣」,變成了一把最鈍、最折磨人的鋸子,日復一日地在他的骨血上來回拉扯。

從那一天起,我再也沒有畫過水彩,也沒有再要求他陪我去室外寫生。我把所有的畫具都鎖進了抽屜裡,只留下一本最簡單的黑色素描本和幾支鉛筆。

我開始只在房間裡畫畫。我不畫風景,不畫靜物,我只畫他。

因為只有畫他的時候,他不需要為了配合我的視角而扭曲自己的身體;因為只有畫他的時候,我可以讓他舒服地躺在床上,或者靠在椅背上。

可是,這並沒有減輕我心裡那份深不見底的愧疚,反而將它推向了另一個更加畸形、更加令人絕望的深淵。

我發現,我根本畫不出他真正的樣子。

每次我打開素描本,看著他坐在我身邊,我的筆尖就會在紙上停滯不前。因為無論我怎麼努力,我能看到的,永遠都只是他那張右半邊的側臉。

我想畫他正面看著我時,那雙明亮得像星星一樣的眼睛;我想畫他大笑時,嘴角兩邊對稱的弧度;我想畫他穿著完整的白襯衫,站在陽光下,雙肩平齊、脊背挺直的模樣。

但這些畫面,全都是我的想像。我的視覺庫裡,從來就沒有儲存過他完整的立體影像。

於是,我的素描本裡,充滿了無數張詭異的、只有一半面容的肖像畫。每一筆線條,都透著一種求而不得的焦慮與瘋狂。我試圖用鉛筆去補全另一半的臉,但畫出來的結果,總是不像他。有時候眼睛畫得太高,有時候下巴的線條過於生硬。那些被我強行拼湊出來的「完整」,就像是對他生命力的一種褻瀆。

我的興趣,最終變成了一場對我自己的殘酷審判。

我每天都在這張只有一半的畫布上,反覆確認著自己作為一個累贅的事實。我用鉛筆在紙上摩擦發出的「沙沙」聲,就像是在不斷地重複著那句沈音說過的、惡毒的判決——「你們這樣,真的很讓人覺得噁心。」

林予懷在浴室裡的失控,他那些瘋狂的親吻和觸碰,更是將我對他的這份愧疚,徹底逼到了無路可退的死角。

我以為我只要安靜地待在他身邊,不吵不鬧,偶爾畫畫圖,就能減輕他的負擔。但我錯了,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對他最大的一種折磨。我剝奪了他的自由,剝奪了他的社交,現在,我甚至還要看著他為了留住我,不惜扭曲自己的靈魂,將那份純粹的兄弟之情,畸變成一種帶著毀滅慾望的病態佔有。

我慢慢地鬆開了握著抽屜把手的手。

右手掌心裡,因為過度用力而滲出了一層冷汗。我抬起頭,看著房間角落裡那面因為年代久遠而有些斑駁的穿衣鏡。

鏡子裡的我們,依然保持著那個難以分割的姿態。林予懷還在睡著,他的眉頭微微皺起,似乎在夢裡也在經歷著某種掙扎。而我,蒼白著一張臉,眼神空洞地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我是個廢物,但我不能讓林予懷陪著我一起當廢物。
我的畫布永遠是傾斜的,但他的未來,必須是筆直而廣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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