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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分之一的夏天》4
廢棄自行車棚裡的空氣,彷彿被正午的陽光煮沸了。
混合著鐵鏽、乾枯的落葉,以及林予懷身上那股被汗水浸透的肥皂水味,這股氣息像是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我們死死地罩在其中。

他的眼淚砸在我們相連的側腰上,隔著那件薄薄的雙人白襯衫,燙得我渾身戰慄。
他依然死死地用左臂攬著我,將我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他那一側。這是一個充滿了絕對佔有慾、甚至帶著些許偏執的保護姿態。他在害怕,害怕那個名為「分離」的手術刀,會將我從他的生命裡連根拔起。

可是,予懷,你難道忘了嗎?
這種被強行捆綁在一起的保護,這種因為無法分開而必須共同承受的苦難,我們從小到大,已經經歷過太多太多了。
多到……我只要一閉上眼睛,就能聞到十歲那年夏天,巷子裡那股令人作嘔的泥水味。

那是我記憶中最炎熱的一個夏天。
我們十歲,剛上小學四年級。那時候的我們,還沒有現在這麼高大,身體的發育也沒有完全拉開差距。我們穿著媽媽親手縫製的、天藍色的雙人夏季校服,像是一個詭異的、被過度放大的連體布娃娃。

那天下午,學校提早放學。天空陰沉沉的,烏雲像是吸飽了墨汁的海綿,低低地壓在城市的上空,空氣裡悶熱得沒有一絲風。雷陣雨來臨前的低氣壓,讓一切都顯得焦躁不安。
我們走在那條每天回家的必經之路上。那是一條狹窄的、兩側堆滿了雜物的舊巷子。

「見之,快下雨了,我們得走快點。」十歲的林予懷聲音還沒有現在這麼低沉,帶著孩童特有的清脆。
他牽著我的右手——那是他唯一能牽到我的手。我們以一種極其彆扭的姿態加快了腳步。他的左腳和我的右腳同時邁出,然後是我們中間那兩條被骨盆和皮肉緊緊牽制的腿。我們的步伐不可能太大,每一次加速,大腿內側的摩擦都會讓那裡的皮膚泛起一陣火辣辣的刺痛。

就在我們即將走出巷口的時候,幾個高年級的男生擋住了我們的去路。
他們有五個人,穿著別的學校的制服,手裡拿著還沒喝完的汽水瓶和吃剩的冰棒棍,臉上帶著那種只有在殘酷的孩童時期才會出現的、純粹而充滿惡意的笑容。

那是對待異類的笑容。

「喂,快看,那個『雙頭蟲』來了。」其中一個胖胖的男生指著我們,大聲地笑了起來。
「雙頭蟲」,這是他們給我們起的外號。在他們眼裡,我們不是兩個人,而是一隻長著兩個腦袋、四隻手腳的畸形昆蟲。

林予懷牽著我的手猛地收緊。
我感覺到他原本放鬆的身體瞬間緊繃了起來,就像是一隻察覺到危險的幼豹。他下意識地將身體微微向左側偏轉,試圖用他完好的左半邊身體,將我擋在他的身後。

可是,我們是連在一起的。
他越是想把我藏起來,我們相連的那部分皮肉就被拉扯得越緊。我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帶得一個踉蹌,只能被迫緊緊地貼在他的後背上。從對面看過去,我就像是長在他背上的一個巨大的、無法剝離的肉瘤。

「你們想幹什麼?讓開。」林予懷的聲音冷了下來。他才十歲,但眼神裡已經有了那種不容侵犯的凌厲。

「不讓又怎麼樣?」帶頭的那個高個子男生嬉皮笑臉地走上前,目光在我們相連的腹部來回掃視,像是看著馬戲團裡的怪物,「喂,你們兩個要不要表演一個『拔河』?我聽說你們的肉是黏在一起的,如果用力往兩邊扯,會不會『撕啦』一聲裂開啊?會不會流出綠色的血?」

這句話引起了他們一陣哄堂大笑。
那些笑聲在狹窄的巷子裡迴盪,像是一把把生鏽的鋸子,切割著我的耳膜。我低著頭,看著自己蒼白的腳尖,渾身發抖。
我不怕他們,我怕的是那種被當成展品肆意解剖的目光。我怕他們真的會衝上來,扒開我們的衣服,去看那道醜陋的縫合線。

「我再說一次,滾開。」林予懷的聲音開始發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狂怒。
他鬆開了牽著我的手,將他唯一的左臂橫在胸前,做出了一個極其笨拙的防禦姿勢。

「呦,雙頭蟲還會生氣啊?」
那個高個子男生突然伸出手,用力地推了林予懷的左肩一把。

如果是一個正常人,被推了這一下,只需要往後退半步,用另一隻手撐住平衡,就能穩住身體。
但林予懷不能。
他的右半邊身體,綁定著一個我。

那一推的力道,瞬間打破了我們原本就岌岌可危的重心。林予懷的上半身向後倒去,連帶著我們相連的側腹被狠狠地拉扯。
「啊——」我忍不住發出一聲慘叫,那種撕裂般的劇痛讓我瞬間失去了腿部的支撐力。我的雙膝一軟,整個人向地面栽倒。

「見之!」
在失重的那一秒鐘裡,我感覺到林予懷爆發出了一股難以置信的力量。
他沒有用左手去撐地保護自己。相反,他猛地扭轉了腰部,將他的右肩——也就是靠近我的那一側——狠狠地向下壓。他用一種幾乎違反人體力學的姿態,強行改變了我們倒下的軌跡。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
我們重重地摔在了巷子裡坑窪不平的泥地上。

我沒有感覺到太大的疼痛。因為在落地的瞬間,林予懷將他半個身體墊在了我的下面。他的右側肋骨重重地砸在了一塊凸起的石頭上,而我的頭,則穩穩地落在他柔軟的左腹上。

「唔……」林予懷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我感覺到他墊在我身下的肌肉在劇烈地抽搐。

「予懷!予懷你怎麼樣!」我驚恐地想要爬起來,但我們糾纏在一起的四肢,在狹窄的空間裡根本無法立刻找到發力點。我的右手被壓在他的身下,我的左腿則別扭地屈起,壓著他的右腿。我們就像是一隻被翻過身的烏龜,四肢在空中徒勞地揮舞著,卻無法在第一時間翻過身來。

「哈哈哈哈!你看他們跌倒的樣子,真的像蟲子一樣!」
那五個男生圍在我們身邊,指著我們在泥地裡掙扎的醜態,發出了更加肆無忌憚的嘲笑。

其中一個男生甚至撿起地上的一顆小石子,朝著我們扔了過來。
石子砸在了我的額頭上,劃出一道細小的血痕。

「別碰他!!」
那一瞬間,林予懷瘋了。

我從來沒有見過他那副模樣。他原本清澈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像是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幼狼。他猛地用左臂撐起上半身,同時帶動著我的身體,強行從泥地裡坐了起來。
他根本不顧我們相連處因為劇烈動作而產生的撕裂痛楚。他唯一的左手死死地抓住地上的一把泥沙,朝著那個扔石子的男生臉上狠狠地砸了過去。

「啊!我的眼睛!」那個男生捂著眼睛慘叫起來。

這下徹底激怒了其他人。
「媽的,這怪物還敢還手!揍他們!」
他們一擁而上。拳頭、腳步,像雨點一樣落了下來。

這是一場毫無懸念、也毫無反抗能力的單方面毆打。
我們是連體嬰。我們無法轉身逃跑,無法靈活躲閃,我們甚至連雙手抱頭這個最基本的保護動作都做不到。因為林予懷沒有右手,而我沒有左手。

我們只能像一塊巨大的、長滿了痛覺神經的沙包,被迫承受著所有的暴力。
而林予懷,用他那近乎自毀的方式,將我死死地護在懷裡。
他將身體盡可能地向左彎曲,用他的背部、他的左臂,甚至是他的頭顱,去擋住那些踢向我的腳。我被他緊緊地壓在胸前,眼前是一片黑暗。我只能聽到拳頭砸在他骨頭上發出的悶響,只能感覺到他每一次被打中時,身體傳來的那種劇烈的震顫。

「予懷……不要……放開我……」我在他的懷裡哭喊著,我的右手徒勞地抓著他的衣服,卻什麼也做不了。

我好恨。
我恨這具畸形的身體,我更恨我自己。
如果林予懷是一個人,憑他的運動神經和那股狠勁,他就算打不過,也絕對能跑得掉。他可以靈活地翻過那堵矮牆,他可以揮舞著雙手保護自己。
可是他不能。
因為他的右邊,掛著一個名為「林見之」的廢物。
我是他的軟肋,是他的枷鎖,是他被人肆意踐踏卻無法逃脫的唯一原因。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幾分鐘,也許是幾個世紀。
一聲震耳欲聾的雷聲劈開了天空,緊接著,傾盆大雨砸了下來。

那些男生似乎是打累了,也可能是被突如其來的暴雨嚇到了。
「算了吧,別把這兩個怪物打死了,真晦氣。走吧!」
他們罵罵咧咧地跑開了,腳步聲在雨幕中漸漸遠去。

巷子裡,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大雨如注,將地上的泥水濺起,毫不留情地沖刷著我們。

林予懷依然保持著那個保護我的姿勢,一動不動。
「予懷……予懷你說話啊……」我顫抖著伸出右手,摸上了他的臉。

他的臉上全是泥水和血跡。嘴角破了,左側的眼角腫得老高。他慢慢地睜開眼睛,看著我,原本凌厲的眼神此刻變得有些渙散。
但他看清我臉上的那一刻,他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用他沾滿泥巴的左手,輕輕地碰了碰我額頭上被石子砸出的那道血痕。

「疼不疼……見之……」他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被雨聲蓋過。
他明明自己已經被打得遍體鱗傷,連呼吸都在發抖,卻還在問我疼不疼。

「我不疼……我不疼……」我抱著他的脖子,嚎啕大哭。
我的眼淚和著雨水,一起流進了他的衣領裡。

那天,我們是怎麼走回家的,我已經記不清了。
我只記得,每走一步,我們相連的地方都像是有刀子在絞。林予懷的左腿可能被踢傷了,他一瘸一拐的,幾乎將全身的重量都壓在了我的身上。而我,這個平時連多走幾步路都會喘的廢物,在那一刻卻爆發出了驚人的力氣。
我死死地咬著牙,用我的右臂環住他的腰,半拖半抱著他,在暴雨和泥濘中,像一隻狼狽的雙頭蟲,一步一步地爬回了那個名為「家」的避風港。

推開家門的那一刻,媽媽正在客廳裡焦急地來回踱步。
當她看到我們那副模樣時,她手中的水杯「砰」的一聲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她沒有問我們發生了什麼,因為我們身上的腳印和血跡已經說明了一切。
她只是捂著嘴,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嗚咽,然後衝過來,將我們兩個緊緊地抱在懷裡。
那是另一種形式的連體——我們三個人,在那個雷雨交加的夏日傍晚,抱在一起,像是一座孤島。

浴室裡,水汽瀰漫。
媽媽將熱水放滿了浴缸。她流著淚,雙手顫抖著,試圖幫我們脫下那件已經看不出原本顏色的雙人校服。
布料混合著泥水、血水和汗水,死死地黏在我們相連的皮膚上。每一次拉扯,都會帶來一陣鑽心的疼痛。

林予懷倒吸了一口冷氣。
「媽,我自己來吧。」他輕聲說道,試圖從媽媽手裡接過那件髒衣服。

「別動……予懷,別動……」媽媽哭著搖頭,她拿來一把剪刀,小心翼翼地、沿著那條縫合線,將那件雙人校服從中間剪開。

「咔嚓、咔嚓——」
剪刀剪斷布料的聲音,在安靜的浴室裡顯得格外刺耳。
隨著衣服的裂開,我們之間那道暗紅色的、因為劇烈拉扯而微微紅腫的連接處,再次暴露在了空氣中。

我們跨進了浴缸。溫熱的水包裹了我們。
林予懷背靠著浴缸的邊緣,我依然側身貼著他。
媽媽拿來了一塊巨大的、沒有任何香精添加的白色肥皂。她在手裡搓出豐富的泡沫,然後輕輕地、一點一點地擦洗著我們身上的污垢。

肥皂水的味道,在狹小的浴室裡瀰漫開來。
那是一種極其乾淨、甚至帶著一點微苦的鹼味。它試圖洗去我們身上的泥濘,試圖洗去那些惡毒的腳印,試圖洗去我們身為「怪物」的恥辱。

林予懷的背上、手臂上,全是大大小小的青紫瘀痕。有些地方甚至破了皮,被熱水一燙,泛著慘白的顏色。
而我,除了額頭上那道被石子劃破的血痕,幾乎毫髮無傷。

媽媽洗著洗著,終於忍不住,蹲在浴缸邊緣放聲大哭起來。
她哭得撕心裂肺。她在哭她的兩個孩子,也在哭這命運的不公。

林予懷伸出他乾淨的左手,輕輕地拍著媽媽的背。
「媽,別哭了。我沒事,皮肉傷而已,過兩天就好了。」他用那種故作輕鬆的語氣安慰著,即使他稍微一動,眉頭就會因為牽扯到傷口而痛苦地皺起。

然後,他轉過頭,看著我。
他的左眼已經完全腫了起來,只剩下一條縫。但他看我的眼神,依然是那麼溫柔,那麼明亮,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

「見之,沒事了。都洗乾淨了。」
他用他那隻滿是傷痕的左手,捧起一捧帶著肥皂清香的水,輕輕地淋在我的肩膀上。

那一刻,我坐在溫暖的浴缸裡,聞著那股熟悉的肥皂水味,心裡卻冷得像是一塊冰。
我看著他身上的傷痕,那些為了保護我而留下的勳章。
我沒有哭。
我只是死死地盯著我們在水下相連的那塊皮肉。

那裡是我們的橋樑,也是我們的鎖鏈。
我終於明白了一個殘酷的道理:
林予懷可以為我擋下拳腳,可以為我與全世界為敵。但他永遠無法為我擋住那些名為「異類」的目光。
只要我們還連在一起,他就不可能是一個正常人。他永遠只能是一個怪物的另一半,一個被困在泥濘裡、永遠無法起飛的殘缺品。

他的陽光,他的驕傲,他的奔跑,全都會被我這個累贅,一點一點地拖入深淵。

……

「見之?林見之!」

一陣急促的呼喚聲,將我從那段泥濘的回憶中猛地拽了回來。
我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前依然是廢棄自行車棚裡斑駁的陽光。
林予懷依然死死地抱著我,他的臉上滿是驚恐。

「你怎麼了?你剛才突然不呼吸了,臉色白得嚇人!是不是心臟又疼了?說話啊!」他的左手緊緊地捏著我的肩膀,力道大得讓我骨頭發疼。

我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已經十八歲的林予懷。
他比十歲那年更高大,更英俊。他的肩膀已經寬闊到足以撐起一片真正的天空。但他眼底的那種恐懼,那種害怕失去我的恐懼,卻和八年前在那個暴雨的巷子裡一模一樣。

「我沒事,予懷。只是……有點走神。」我勉強扯出一個笑容,伸出右手,輕輕地撫摸著他左側臉頰上的一顆微小的疤痕。
那是當年那場毆打留下的唯一痕跡。

那股熟悉的肥皂水味,依然縈繞在我們周圍。
這是一種充滿了欺騙性的氣味。它讓我們誤以為,只要洗乾淨了身上的泥土,我們就可以像正常人一樣,乾淨、清爽地活在陽光下。

但我們都知道,真正的污垢,不在皮膚上。
在我們的骨血裡,在那條無法切斷的下腔靜脈裡,在那百分之十的存活率裡。

「我們回家吧。」我輕聲說道。

林予懷點了點頭,小心翼翼地鬆開了我,但左臂依然虛虛地環在我的腰間。
我們轉過身,重新調整了步伐。
他的左腳,我的右腳。
他的右腳,我的左腳。

我們走出了廢棄的車棚,走進了盛夏刺眼的陽光裡。
我看著地上我們那道重疊在一起、畸形而龐大的影子。

陳校醫的話再次在我的腦海裡響起:
「如果是『捨一保一』,保留予懷……成功率可以達到百分之八十。」

百分之八十。
這個數字,對於林予懷來說,意味著自由,意味著奔跑,意味著他可以穿著單獨的白襯衫,去海邊吹一場沒有負擔的風。

我側過頭,看著他被陽光照亮的側臉。
他在笑,因為我們終於離開了那個令人窒息的保健室,因為他以為他又一次成功地保護了我,拒絕了那個殘酷的手術。

可是,予懷。
八年前,你用你的身體,在泥地裡為我擋下了一場暴雨。
八年後,是不是該換我,用我的命,為你換一場真正的晴天了?

我將臉輕輕地靠在他的右肩上,閉上了眼睛。
蟬鳴聲在耳邊聒噪到了極致。

這是我最後一個夏天了。
我會在秋天來臨之前,把你還給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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