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手槽在操場邊緣的看台下方,是一排長長的水泥池。
正午的陽光被看台的陰影斜斜地切斷,水槽上方覆蓋著一層因常年潮濕而生出的、帶著些許腥氣的青苔。那是與操場上乾燥的塑膠跑道截然不同的另一個世界。
我們停在最邊緣的那個水龍頭前。
這是一個對普通人來說再簡單不過的動作——彎腰,洗臉。但對我們而言,卻是一次需要調動全身肌肉去配合的精密工程。
林予懷站在我的左側。他有一米八二,而我只有一米七四。這八公分的落差,在普通兄弟之間或許只是勾肩搭背時的一個舒適角度,但在我們身上,卻成了骨骼與肌肉的終生刑具。
因為我們的骨盆在右側(他的右側,我的左側)有著大面積的軟骨與肌肉融合,這意味著我們無法像正常人那樣直立。為了遷就我的身高,林予懷的右腿(也是我們之間的那條「內側腿」)必須常年保持著一個極其微小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彎曲弧度;而為了不讓他過度佝僂,我則必須時時刻刻微微踮起左腳的腳尖,或是讓我的脊椎向左側、向著他的方向產生一個代償性的彎曲。
十八年下來,我們的身體早就向彼此妥協,長成了一株雙生的畸形樹木。我的左肩總是習慣性地低垂,緊緊貼著他的右胸膛;而他的右肩則微微聳起,像一面堅不可摧的盾牌,將我半個身子籠罩在他的陰影裡。
「嘩啦——」
林予懷用他完好的左手擰開了水龍頭。清澈的自來水噴湧而出,砸在不鏽鋼的水槽底,濺起細碎的水花。
「低頭,慢一點。」他低聲說著,左手按在水槽邊緣作為支撐。
我們同時彎下腰。
這個動作牽扯到了我們腹部相連的那塊最為厚實的皮肉。那裡沒有骨骼的阻擋,只有錯綜複雜的血管、神經,以及一部分共享的肝臟邊緣。當我們彎腰時,那裡的皮膚會因為擠壓而形成一道深深的褶皺。我能清晰地感覺到他腹部肌肉的收縮,那種堅實的、充滿彈性的力量,隔著一層薄薄的腹膜,毫不留情地擠壓著我那總是隱隱作痛的胃部。
我們之間的距離是零。
或者說,我們根本沒有「距離」這個概念。我的左側肋骨末端,嚴絲合縫地鑲嵌在他的右側肋骨下方。每當他深深吸氣時,他的胸腔擴張,那股力量就會透過相連的骨骼直接傳導過來,強迫我的左胸也跟著微微起伏。我們就像是一個擁有兩個風箱的破舊手風琴,必須保持絕對一致的呼吸節奏,否則就會扯痛彼此的內臟。
他用左手掬起一捧涼水,胡亂地撲在自己的臉上。水珠順著他高挺的鼻樑、銳利的下頷線滑落,滴進了我們白襯衫相連的那道粗糙縫線上。
而我,只能用我的右手,從口袋裡掏出一條乾淨的純棉手帕,沾了些水,一點一點地擦拭著額頭上的虛汗。因為左手被他的身體阻擋,我的動作顯得極其笨拙,右手必須越過自己的半個胸膛,才能擦到左邊的臉頰。
「我來。」
林予懷隨便甩了甩臉上的水珠,用他那隻濕漉漉的左手,拿過了我的手帕。
他微微側過頭。這是一個極度彆扭的視角。因為頸椎的限制,我們無法面對面注視彼此。他只能將頭轉向右邊的極限,用眼角的餘光鎖定我的臉;而我也只能將頭向左偏,看著他沾滿水珠的睫毛。
他的左手越過我的鼻尖,拿著微涼的手帕,輕輕地、細緻地擦拭著我脖頸上的汗水。
「看你,走這幾步路,冷汗都出來了。」他的語氣裡帶著責備,但動作卻溫柔得像是怕擦破了一層薄紙。手帕滑過我的鎖骨,他掌心的熱度透過濕潤的布料傳遞過來,帶著那股萬年不變的肥皂水味,以及一絲屬於他的、淡淡的薄荷洗面乳的香氣。
我垂下眼睛,視線只能落在我們相連的軀幹上。
在那件寬大的雙人襯衫下,隱藏著這個世界上最殘酷的縫合線。那裡的皮膚因為常年的拉扯和摩擦,呈現出一種異於常人的暗紅色。有些地方甚至因為先天的發育不良,皮膚薄得幾乎能看見底下青紫色的靜脈血管。那些血管像是一張龐大的、錯綜複雜的網,將我們兩個人的血液死死地纏繞在一起。我的血液流進他的身體,被他那顆強健的心臟重新泵出,再帶著他的溫度和氧氣,回流進我的四肢百骸。
我是靠著他活著的。
這是一個在醫學上被定義為「寄生式連體」的悲慘事實,卻被林予懷用十八年的溫柔,粉飾成了一場「兄弟情深」的童話。
「予懷……」我忍不住開口,聲音因為疲憊而有些沙啞。
「嗯?」他擦完了汗,將手帕在水龍頭下搓洗乾淨,單手擰乾。
「剛才在操場上……」我頓了頓,感覺到他右側的身體微微僵硬了一下,「對不起。我不該說那種話。」
他不該被我困住。他應該去海邊,應該去跑步,應該擁有一個不用時時刻刻顧忌右半邊身體的人生。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洗個手帕都只能用一隻手,像個殘疾人一樣笨拙地與生活搏鬥。
林予懷把手帕塞回我的口袋,用他那隻骨節分明的左手,越過我們之間那道不存在的縫隙,輕輕地、卻不容置疑地按住了我的後腦勺。
他將我的頭按向他的右肩。
這是我最熟悉的姿勢。我的左耳貼著他的鎖骨,那裡只有薄薄的一層皮肉,底下就是他強有力的動脈。
「砰、砰、砰——」
那心跳聲近在咫尺,像是某種古老的咒語,一下一下地敲擊著我的耳膜。
「林見之,你聽好了。」林予懷的聲音從我的頭頂傳來,帶著胸腔的共鳴,震得我的頭皮微微發麻。「這顆心臟,現在跳得這麼好,是因為有你在旁邊聽著。如果你不在了,它跳給誰聽?」
他總是用這種近乎無賴的邏輯來堵住我的嘴。
他把所有的犧牲都說成是心甘情願,把所有的拖累都美化成不可或缺。他用陽光和肥皂水為我編織了一個巨大的幻覺,讓我差點就以為,我們真的可以這樣相安無事地活到老。
可是,我的身體騙不了人。
「走吧,去保健室。」他鬆開手,語氣恢復了平時的輕快,「剛才體育課曬了那麼久,陳校醫昨天就交代過,今天中午要給你量個血壓。」
去保健室的路,要穿過一條長長的林蔭道。
我們重新調整了步伐。起步時,我們必須同時邁出外側的腿——他的左腿,我的右腿。接著,是我們被禁錮在中間的那兩條腿(他的右腿,我的左腿)。因為骨盆的相連,這兩條腿的活動範圍極其有限,我們無法邁出太大的步子,只能像企鵝一樣,一步一步、略帶搖晃地向前挪動。
每走一步,我們的大腿內側都會不可避免地產生摩擦。夏天穿著薄薄的校服褲子,那種布料與布料、肌膚與肌膚之間的摩擦,在炎熱的天氣裡很快就會變成一種火辣辣的刺痛。但林予懷從來不說。他只是會默默地將重力更多地壓向他的左腿,試圖減輕中間相連處的負擔。
而他越是這樣過度代償,他左側的腰肌和膝蓋就承受著越發可怕的壓力。
保健室在行政樓的一樓。
推開門,撲面而來的是一股濃烈的酒精和碘伏的味道。空調開得很低,冷風吹在我們被汗水浸濕的襯衫上,我不禁打了個寒顫。
「冷了?」林予懷立刻察覺到了我那微不可察的顫抖。他下意識地想脫下外套給我披上,卻發現我們根本沒有「外套」這種東西,我們只有這件脫不下來的雙人襯衫。
他只能伸出左手,越過我的肩膀,用力地搓了搓我的右臂,試圖用摩擦生熱來溫暖我。
「來了啊,予懷,見之。」陳校醫是個五十多歲的溫和女性,她看著我們長大,對我們的身體狀況瞭如指掌。她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眼鏡,從辦公桌後走出來,「今天感覺怎麼樣?見之的嘴唇怎麼這麼白?」
「體育課在操場邊上坐了一會兒,可能是熱到了。」林予懷扶著我,走向那張白色的醫療床。
「躺下吧。我聽聽心音。」陳校醫拿起掛在脖子上的聽診器。
躺下,對我們來說,又是一次艱難的工程。
我們無法平躺。因為我們側腹相連,如果強行平躺,我們兩個人就會像一本被硬生生掰開到一百八十度的厚重字典,脊椎和相連處的皮肉會被撕裂般地拉扯。
我們只能側躺。
在狹窄的單人醫療床上,林予懷先在內側側臥下來,用他完好的左臂撐著頭;然後,我小心翼翼地躺在他的右側,我的後背緊緊地貼著他的前胸。
這是一個極度屈辱,卻又極度依賴的姿勢。
我就像是一個沒有骨頭的附屬品,完全嵌入了他的懷抱裡。我的左腿屈起,搭在他的右腿上;我的左臂無處安放,只能別扭地垂在他的腰際。從背後看,我們就像是一個擁有兩個頭顱、四隻手腳的怪異胎兒,蜷縮在這個名為「床」的子宮裡。
陳校醫走到我們面前。她沒有像對待普通學生那樣避諱,而是直接伸出手,解開了我們共穿的那件白襯衫中間的幾顆釦子。
隨著衣襟的敞開,我們之間那道隱秘的、醜陋的連接處,毫無保留地暴露在空氣中。
日光燈蒼白的光線打在那片肌膚上。
那裡的肉是扭曲的,像是由不同顏色的黏土粗暴地揉捏在一起。林予懷那一側的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肌肉線條緊實;而過渡到我這一側時,皮膚突然變得慘白,甚至能看見皮下脂肪的缺失。一條深紫色的、長達二十公分的融合線,像是一條巨大的蜈蚣,從我們胸骨的下端,一直蜿蜒爬行到胯骨上方。
陳校醫將冰涼的聽診器貼在我的左胸上。
那裡的心跳微弱而急促,像是一隻被困在玻璃罐裡的蝴蝶,徒勞地撲騰著翅膀。
聽了一會兒,她的眉頭漸漸皺了起來。她沒有說話,而是將聽診器移到了林予懷的右胸(靠近我們相連的地方)。
「予懷,深呼吸。」陳校醫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林予懷聽話地吸氣。他的胸腔猛地擴張,我感覺到自己的肋骨被他那邊傳來的力量拉扯得生疼。
「呼氣。」
隨著他將氣體吐出,我的身體也跟著他的胸腔一起塌陷下去。我們連呼吸都被綁定在了同一個頻率上,無法自拔。
「怎麼樣,陳阿姨?」林予懷躺在我的身後,他的下巴抵在我的頭頂,聲音透過頭骨傳進我的耳朵裡,有些發悶。
陳校醫摘下聽診器,嘆了一口氣。她拿起旁邊的軟尺,拉開。
「見之這兩週瘦了兩公斤。」她一邊說,一邊將軟尺從林予懷的左側腰間穿過,繞過我們相連的腹部,最後在我的右側腰間收緊。「但你們的『總腰圍』卻沒有變小。予懷,這意味著什麼,你心裡清楚。」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像是墜入了冰窟。
這意味著,我失去的重量,全都變成了林予懷身上的負擔。我的心肺功能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竭,而為了維持我的生命體徵,我們共享的血液循環系統正在瘋狂地壓榨林予懷的心臟。他的心臟因為長期的超負荷運作,正在代償性地肥大。
這不是生長,這是走向死亡的腫脹。
「我最近吃得比較多,可能是我胖了。」林予懷的語氣依然輕鬆,他甚至還用左手輕輕拍了拍我的右側肩膀,像是在安撫我。
「別騙自己了,予懷。」陳校醫將軟尺收了起來,目光有些悲憫地看著我們這具荒謬的軀體。「你上個月的體檢報告,右心室肥厚的指數已經逼近臨界值了。如果見之的情況繼續惡化,不出半年,你的心臟就會因為被徹底掏空而衰竭。」
保健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空調出風口發出單調的「呼呼」聲。
這不是我們第一次聽到這種警告,但每一次聽到,都像是一把鈍刀,在我本就千瘡百孔的心上來回割鋸。
「陳阿姨……」我躺在林予懷的懷裡,眼睛死死地盯著對面白色的牆壁,聲音顫抖得幾乎不成句,「如果……如果現在做分離手術……」
「見之!」身後的林予懷突然厲聲打斷了我。他放在我肩膀上的左手猛地收緊,指甲幾乎掐進了我的肉裡。那種力道,帶著一種被戳中軟肋的狂怒和恐懼。
「讓他問完。」陳校醫平靜地看著林予懷,「你們已經十八歲了,有權利知道自己身體的真實情況。」
她拉過一把椅子坐下,從抽屜裡拿出一張我們之前的核磁共振片子。
片子上,兩具骨骼以一種詭異的姿態扭曲在一起。
「你們的連接,比一般的連體嬰要複雜得多。」陳校醫用筆尖指著片子上那一團模糊的陰影,「你們不僅共用了四分之一的肝臟,更致命的是,你們的下腔靜脈在腰部有一個巨大的交通支。見之,你這具身體裡流淌的血,有百分之六十是靠予懷的心臟泵過來的。」
她頓了頓,目光在我們兩張同樣蒼白卻又截然不同的臉上掃過。
「如果進行分離手術,首先面臨的就是大出血的風險。其次,肝臟的分割會導致肝功能衰竭。但最可怕的……是心臟。一旦切斷那個交通支,見之,你那顆長期依賴予懷的心臟,可能無法獨立承擔全身的血液循環,會在手術台上直接停跳。」
「存活率是多少?」我聽見自己用一種幾乎是飄渺的聲音問道。
我覺得自己像是一個正在聽取死刑判決的囚犯。
陳校醫沉默了很久。
那段沉默,比我這十八年來受過的所有異樣目光都要漫長。
「如果保兩個人……不到百分之十。」她終於開口,聲音乾澀,「如果是『捨一保一』,保留予懷……成功率可以達到百分之八十。」
百分之十。
這是一個幾乎等同於謀殺的數字。
我感覺到身後的林予懷在發抖。
不是那種因為寒冷而產生的微顫,而是一種從骨髓深處透出來的、無法抑制的戰慄。他的呼吸變得粗重而凌亂,溫熱的鼻息噴灑在我的後頸上,卻讓我感到無比的冰冷。
「不做。」
林予懷的聲音在我的頭頂炸開,沙啞、堅定、帶著一種困獸般的凶狠。
他用左手撐著床鋪,強行帶著我一起坐了起來。他胡亂地將我們襯衫上的釦子一顆顆扣好,動作粗魯得差點扯掉了釦子,彷彿只要把那道傷疤遮起來,死神就看不見我們。
「予懷,你冷靜一點。醫學在進步,我也只是把最壞的情況告訴你們……」陳校醫試圖安撫他。
「我說了,不切!死也不切!」林予懷猛地轉過頭,他的眼睛紅得嚇人,眼底佈滿了血絲。那是他從未在我面前展現過的、近乎瘋狂的一面。「他是我弟弟!他連著我的肉!誰也別想把他從我身上割下去!百分之十?我憑什麼拿他的命去賭那百分之十?」
他一把將我拉下床,左臂死死地攬著我的腰,將我整個人嵌在他的身體裡。
「我們走。」
我們以一種比來時更加混亂、更加急促的步伐走出了保健室。
走廊上空無一人,陽光依然明媚得刺眼。
林予懷走得很快,他的內側腿(右腿)因為用力過猛,牽扯到了我們相連處的肌肉,我疼得幾乎要叫出聲來,但我死死地咬住了嘴唇,將所有的痛楚都嚥進了肚子裡。
我知道他為什麼這麼生氣。
他在害怕。
那個永遠像太陽一樣發光發熱、彷彿什麼都不怕的林予懷,在害怕失去我這個累贅。
他寧願自己的心臟一天天肥大、衰竭,寧願背著我這個巨大的腫瘤走向死亡,也不願意去面對那百分之十的存活率,不願意去面對那個沒有我的未來。
我們走到教學樓後面的那片廢棄的自行車棚裡。那裡沒有人,只有滿地的落葉和鏽跡斑斑的鐵架子。
林予懷終於停了下來。
他靠在一根柱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的胸腔劇烈地起伏著,連帶著我的身體也跟著一起搖晃。
「予懷……」我伸出右手,輕輕地碰了碰他緊握成拳的左手。
他突然轉過頭,左手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將我的手按在了他左胸心臟的位置。
隔著白襯衫,我感受到了那顆正在為我瘋狂跳動的心臟。
砰!砰!砰!
沉重、吃力、卻又義無反顧。
「見之,你摸摸它。」林予懷的聲音裡帶著濃重的鼻音,他的額頭抵著我的額頭,我們之間那道永遠無法跨越的視覺盲區,在此刻被拉近到了極致。我雖然看不清他的正臉,卻能感受到他睫毛上的濕潤。「它在跳。只要它還在跳一天,我就能養你一天。你別聽那個醫生的,我們不切……我們就這樣,一輩子在一起,好不好?」
他的眼淚滴在我們相連的皮膚上,灼熱得像是要把我燙穿。
我沒有說話。
我只是用右手,緩緩地反握住他那隻寬大的手掌。
空氣中依然瀰漫著我們衣服上那股乾淨的肥皂水味。在這股味道裡,我看著他因為痛苦而微微扭曲的側臉,在心裡默默地做出了一個決定。
我怎麼能允許這樣一顆驕傲的、強大的心臟,因為我而腐爛在這個狹小的皮囊裡呢?
林予懷,你說過你想去海邊跑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