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玄宸一拳砸過來,拳頭上頭帶著黑色的魔氣,像一團黑霧。
歐皇譽側身一閃,拳頭擦過他的臉頰,帶起的風刮得他臉頰生疼,耳朵嗡嗡作響。他順勢一刀斬向蘇玄宸的手臂,烈陽刀氣從指尖射出去,像一道金色的閃電,砍在蘇玄宸的手臂上。
刀氣在他墨黑色的皮膚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焦痕,像被火燒過一樣。黑色的液體從傷口裡頭滲出來,一滴一滴往下淌,滴在地上發出嘶嘶的聲音。蘇玄宸低頭看了一眼,那雙血紅色的豎瞳裡頭沒有任何表情,像在看別人的手臂一樣。
他反手一拳砸向歐皇譽的腦袋,又快又狠。
歐皇譽往後一仰,拳頭從他額頭上掠過,帶起的風吹得他頭髮往後飄。他往後翻了個跟斗,退出好幾步遠,站穩後又是一道烈陽刀氣射向蘇玄宸的胸口。
刀氣擊中蘇玄宸的胸口,炸開一個焦黑的洞,像被炮彈打中一樣。黑色的液體從洞裡頭往外冒,像黑色的泉水一樣湧出來。但很快就止住了,像有人關上了水龍頭。傷口處開始長出新的肉芽,一條一條的,像蛆一樣蠕動,看得人起雞皮疙瘩。那些肉芽越長越長,相互糾纏在一起,像擰繩子一樣。幾息的功夫傷口就癒合了,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疤痕。
歐皇譽的心沉了下去,像有一塊石頭壓在上頭。
三十地魔煞的自癒能力比二十地魔煞強了不止一個檔次。他打出的傷口,幾息就能癒合,像從來沒受過傷一樣。這樣打下去,他遲早會被耗死,像水滴石穿一樣,一點一點被磨光。
蘇玄宸又撲上來了。這一回他的速度更快,招式更狠。一拳接一拳砸過來,像下雨一樣,每一拳都帶著呼呼的風聲。歐皇譽左躲右閃,像猴子一樣跳來跳去,偶爾反擊一刀。但刀氣打在蘇玄宸身上,只能留下淺淺的傷口,轉眼就癒合了,像拿水潑在燒紅的鐵板上一樣,嗤的一聲就沒了。
他被逼得連連後退,身上不斷添新傷。左肩膀被擦了一下,掉了一塊皮,露出底下紅色的肉。右大腿被踢了一腳,骨頭差點斷了,疼得他差點站不穩。肚子被拳風掃到,內臟像被攪拌了一樣疼,像有人在肚子裡頭拿棍子攪。
木聖輪拼命運轉,溫潤的生機像泉水一樣湧向傷口。但傷口癒合的速度趕不上受傷的速度,像一邊往桶裡頭倒水,一邊在桶底挖洞。
炎霸從太和殿裡頭爬了出來。他渾身是血,衣服破破爛爛的,像一塊抹布。胸口的凹陷還沒恢復,每呼吸一次就疼得皺眉。走路一瘸一拐的,像一條斷了腿的狗。但他還是走了過來,一步一步走到歐皇譽身邊。
「小子,我來幫你。」炎霸說,聲音有氣無力的,像風中將熄的蠟燭。
「你傷成這樣還打?」歐皇譽問,眉頭皺成一團。
「不打怎麼辦?」炎霸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血牙,牙縫裡頭全是血絲。「難道看著你一個人送死?那我還算是人嗎?」
兩個人並肩站在一起,面對蘇玄宸。
蘇玄宸歪著頭看他們,那雙血紅色的豎瞳裡頭閃過一絲什麼東西。也許是好奇,也許是不耐煩,也許什麼都不是。然後他撲了上來。
炎霸先衝上去。他沒有劍了,只能用拳頭。一拳砸在蘇玄宸的臉上,拳頭上頭帶著微弱的火光。蘇玄宸的頭往旁邊偏了一下,像被蒼蠅拍打了一下。炎霸又一拳砸在他肚子上,蘇玄宸的身體晃了晃,連退都沒退,像一座山一樣穩。
蘇玄宸一拳砸在炎霸的胸口,炎霸整個人往後飛了出去,像被卡車撞到一樣。摔在地上滾了好幾圈,像一個滾動的木桶。趴在地上一動不動,連呻吟的聲音都沒有。
「炎霸!」歐皇譽大喊,聲音在廣場上頭迴盪。
炎霸沒回應。一動不動,像死了一樣。
歐皇譽的眼睛紅了,像兩團火在燒。他體內四大聖輪同時運轉到極限,丹田像要炸開一樣。金色的光芒從他身上往外冒,把整座廣場照得一片金黃,連天上的月亮都被比下去了。他右手五指併攏,掌尖對準蘇玄宸,一道又一道烈陽刀氣射出去,像機關槍一樣。
第一刀砍在蘇玄宸的胸口,炸開一個焦黑的洞,黑色的液體噴出來。
第二刀砍在他的肩膀上,削掉一塊黑色的肉,那塊肉掉在地上像一塊焦炭。
第三刀砍在他的脖子上,在他喉嚨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焦痕,像被烙鐵燙過一樣。
蘇玄宸被這三刀打得往後退了兩步,腳下的石板都被踩碎了。他低頭看了看身上的傷口,黑色的液體從傷口裡頭往外冒,順著身體往下流,滴在地上。但很快就止住了,像有人按下了暫停鍵。傷口開始癒合,肉芽一條一條長出來,像蟲子一樣蠕動,把傷口填平。
他抬起頭,那雙血紅色的豎瞳盯著歐皇譽,裡頭突然閃過一絲波動。
那一絲波動很微弱,像水面上的漣漪一樣,一瞬間就消失了。但歐皇譽看見了。他的眼睛一直盯著蘇玄宸的臉,一刻都沒有移開。
他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像有人伸手進去捏了一把。
「師父……」歐皇譽低聲喊了一句,聲音很輕,輕得像自言自語。
蘇玄宸沒有回應。他的眼睛還是那雙血紅色的豎瞳,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一張面具。
但他剛才確實動了一下。不是身體在動,是眼神在動。那一瞬間,他眼睛裡頭的豎瞳好像變淡了一點,好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頭掙扎,像一條被網困住的魚。
歐皇譽的眼淚掉了下來。淚水順著臉頰往下流,流進嘴角,鹹鹹的。
「師父,你還認得我嗎?」歐皇譽問,聲音在發抖,像冬天裡頭沒穿衣服的人說話。「我是阿譽,歐皇譽。你的徒弟,那個總是闖禍、總是讓你操心的阿譽。」
蘇玄宸沒有回應。他只是站在那兒,歪著頭看歐皇譽,像在看一個陌生人,像在看一塊石頭、一棵樹。
歐皇譽的眼淚流得更厲害了,像決堤的河水一樣止不住。
他想起很多事。那些事像走馬燈一樣在腦子裡頭轉,一個接一個。
想起八歲那年,師父把他從街上撿回凌風劍廬。那時候他又瘦又小,渾身髒兮兮的,像一隻沒人要的流浪狗,頭髮打結,衣服破爛。他蹲在街角發抖,師父從他面前走過去,又走回來,蹲下來,摸了摸他的頭。師父的手很大,很溫暖,掌心有厚厚的老繭。師父說,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那是他第一次聽見「家」這個字。
想起十歲那年,他練劍偷懶被師父發現。他躲在後山的樹上,以為師父找不到他。師父在樹下站了一會兒,抬頭說,下來。他乖乖爬下來。師父罰他抄劍譜,整整三本,每個字都要工工整整。他抄了三天三夜沒抄完,手都抽筋了。師父坐在旁邊陪了他三天三夜,一句怨言都沒有,偶爾給他倒杯水,偶爾給他揉揉肩膀。
想起十五歲那年,他跟大師姐打架把劍廬的屋頂拆了。瓦片碎了一地,屋樑斷了好幾根。師父站在院子裡頭,抬頭看著天上的星星透過屋頂的洞照下來,嘆了口氣。師父說,阿譽啊,你什麼時候才能長大。那語氣不是責備,更像是無奈,像一個拿孩子沒辦法的父親。
想起十八歲那年,他跟師娘在思過崖的事被師父發現了。他以為師父會打他,會罵他,會把他趕出師門。但師父沒打他,也沒罵他。師父只是沉默了很久,坐在那兒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然後師父說了一句話:「照顧好她們。」就四個字,但這四個字比任何責罵都讓他難受。
這些畫面在腦子裡頭一一閃過,每一個畫面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割在他心上。他覺得自己的心像被人拿在手裡頭揉,揉碎了又捏起來,捏起來又揉碎。
他哭得渾身發抖,肩膀一聳一聳的。眼淚一滴一滴掉在地上,在青石板上頭濺出小小的水花。
「師父……對不起……」他說,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像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對不起……」
蘇玄宸動了。
但不是攻擊。
他朝歐皇譽走了一步,那雙血紅色的豎瞳裡頭又閃過一絲波動。那一絲波動比剛才更強烈,持續的時間也更長,像有人在水面下頭用力攪動。他的嘴巴張開,發出一聲低沉的聲音。
那聲音不像野獸的咆哮,更像人類的呻吟。像一個溺水的人在水底頭發出最後的呼救。
「阿……譽……」
兩個字。很輕,很啞,像是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擠出這兩個字。
歐皇譽愣住了。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一樣,一動不動。
「師父!」
蘇玄宸的眼睛裡頭的豎瞳又變淡了一點,像墨水滴進水裡頭慢慢化開。有一瞬間,那雙眼睛恢復了原來的樣子——黑色的瞳孔,白色的眼白,疲憊的、溫和的、帶著歉意的眼神。那是師父的眼睛,是他從小看到大的眼睛,是做夢都會夢見的眼睛。
那一瞬間,歐皇譽看見師父了。不是魔傀,不是怪物,是師父。是那個把他從街上撿回來的師父,是那個陪他抄了三天三夜劍譜的師父,是那個跟他說「照顧好她們」的師父。
但只有一瞬間。
下一刻,豎瞳又恢復了,像墨水又重新凝聚在一起。蘇玄宸的臉上重新變得猙獰,五官扭曲,像一張揉皺的紙。他咆哮一聲,一拳砸向歐皇譽,拳頭上頭帶著濃濃的魔氣。
歐皇譽沒躲。
他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像一棵釘在地上的樹。
拳頭砸在他胸口,把他整個人砸飛出去。他摔在地上,在石板地上滑了好幾尺遠,衣服都磨破了,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皮膚。嘴裡噴出一大口鮮血,血在空中畫出一道弧線,濺在地上。他撞進一間房內,房門被撞碎,木屑飛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