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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樂俠影》血戰終章·師徒永訣
歐皇譽從碎磚堆裡爬出來的時候,整個人都還在發抖。

不是害怕,是痛。胸口斷掉的肋骨還沒完全接回去,骨頭的斷茬在肉裡頭扎來扎去,每動一下就疼得像有人拿刀子在捅。木聖輪拼命轉著,溫潤的生機一點一點修補骨頭裂縫,發出咔咔咔的聲音,像有人在拿釘子釘木板。他吐掉嘴裡的灰塵和血沫,灰塵和血沫混在一起,黏在舌頭上頭,又苦又澀。撐著膝蓋站起來,放眼望去,滿地都是屍體。

廣場上的青石板被砸出好幾個大坑,深的能埋進去半個人。碎石散了一地,踩上去嘎吱嘎吱響。石獅子倒了一隻,斷成好幾截,獅頭滾到一邊去,張著大嘴,像在無聲地吶喊。月光照在地上,把那些血窪照得發亮,像一面一面暗紅色的鏡子,倒映著天上的月亮。

遠處,蘇玄宸還在殺人。

他已經不是在戰鬥了,是在屠殺。像屠夫殺豬宰羊一樣,一刀一個,毫不留情。那些禁軍士兵早就跑光了,跑得比兔子還快。剩下的是沒來得及逃走的宮女太監,還有住在皇宮邊上的老百姓,老弱婦孺,跑不動的。蘇玄宸追著他們打,像貓追老鼠一樣。一掌拍下去,好幾個人同時飛出去,身體在半空中就爆開,血肉橫飛,像西瓜被砸碎一樣。

一個年輕的太監被逼到牆角,縮成一團發抖,褲襠都濕了,嚇尿了。蘇玄宸走過去,一腳踩在他胸口,噗的一聲,像踩破一個水袋。太監的胸口塌了下去,嘴裡噴出鮮血和內臟碎塊,肺葉子從嘴裡頭噴出來,當場就死了,眼睛還睜著,死不瞑目。

一個老宮女拄著拐杖想跑,跑不快,拐杖在地上噠噠噠地敲。蘇玄宸從後面一巴掌拍碎了她的腦袋。頭骨裂開,像雞蛋殼一樣碎掉,腦漿和血噴了一地,白的紅的混在一起。她的身體還往前跑了兩步才倒下,像一隻被砍掉頭的雞。

一個中年婦女抱著孩子從巷子裡跑出來,哭喊著救命,聲音尖銳得刺耳。蘇玄宸轉頭看她,那雙血紅色的豎瞳沒有任何表情,像兩盞紅燈籠。他一拳打過去,拳風直接把那女人上半身打沒了,像被什麼東西咬掉了一樣。下半身還站在原地,兩條腿還站得直直的,血像噴泉一樣從斷口處往上噴,噴了有一人多高。孩子摔在地上哇哇大哭,哭得撕心裂肺。蘇玄宸低頭看了一眼,一腳踩下去,孩子的哭聲停了,像被人掐住了喉嚨。

歐皇譽看著這一切,手在發抖,抖得連握都握不緊。

不是怕,是氣。氣得發抖,氣得渾身發燙,氣得牙齒咬得咯咯響。

他握緊拳頭,指節都發白了,指甲掐進肉裡頭。他想衝上去,但身體還沒恢復,像一輛快散架的車。肋骨斷了,左肩膀的傷還在往外滲血,血順著手臂往下流,滴在地上。右大腿被踢的那一腳讓骨頭裂了一條縫,每走一步都疼得像刀割,像有人在拿鋸子鋸他的骨頭。

木聖輪拼命轉,但速度不夠快,像一台生鏽的機器。三十地魔煞的魔氣殘留在傷口上,像蟲子一樣往裡頭鑽,壓制著自癒的能力,像有人在傷口上頭抹了毒藥。

就在這時候,他腦海裡響起一個聲音。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天下午,凌風劍廬後山,太陽很大,曬得人昏昏欲睡。師父坐在那塊大石頭上,他躺在旁邊草地上啃果子,果汁順著下巴往下流。師父突然說了一句很奇怪的話。

「阿譽,如果有天師父墜入魔道、失控濫殺,記住,一定要阻止我。」

他那時候才十二歲,不太懂師父的意思,隨口嗯了一聲,繼續啃果子,果子很甜。

師父又說:「到時候別猶豫,別留情。該出手就出手。」

他抬頭看師父,師父的表情很平靜,像在說今天天氣很好一樣。但眼神卻很複雜,像有很多話想說又說不出來。像是早就預見了什麼,又像是在拜託他什麼,像一個知道自己快要死的人在交代後事。

「師父你怎麼可能墜入魔道?」他當時這麼問,覺得師父在開玩笑。

師父笑了笑,沒回答。那笑容他現在想起來,帶著苦澀,帶著無奈,帶著一種「你不會懂」的意味。

現在他懂了。

師父不是隨便說說的。師父或許早就料到了這一天。四十年前那場決戰傷了根基,師父比誰都清楚自己的身體遲早會出問題。像一座大壩,表面上看著好好的,底下已經裂開了。所以師父提前交代了他,讓他如果這那一天真的來臨的時候,做該做的事。像一個將軍在戰前交代後事。

歐皇譽閉上眼睛。眼皮很沉,像掛了鉛塊一樣。

眼淚從眼角滑下來,順著臉頰流到下巴,一滴一滴掉在地上,噠噠噠的。

他深吸一口氣,胸腔鼓起來又扁下去。

再睜開眼的時候,眼睛裡沒有了眼淚。只有決絕,只有殺意,只有那種要把眼前這個怪物徹底摧毀的狠勁。像一把磨得發亮的刀,鋒利,冰冷,不留情。

他站直身體,體內四大聖輪同時運轉。

丹田的火聖輪像火山爆發一樣噴出熾熱的勁力,順著經脈往上衝,每一寸經脈都被燒得發燙,像有一條火蛇在身體裡頭遊走。心坎的木聖輪瘋狂旋轉,濃濃的生機湧向全身各處傷口,把殘留的魔氣一點一點逼出去。那些魔氣像黑色的煙霧一樣從傷口裡頭飄出來,散在空氣中。骨頭裂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發出咔咔咔的聲音,肌肉重新長回來,像春天的草從土裡頭鑽出來。背部的水聖輪緩慢轉動,像一個巨大的漩渦,把空氣中游離的靈氣全部吸進來,經過木聖輪淨化,再送到火聖輪煉化。腳底的地聖輪汲取著九幽靈氣,從腳底湧泉穴湧入,像泉水從地下湧出來一樣,順著經脈往上衝,跟其他三股力量匯合。

四股力量在體內碰撞,發出轟隆隆的聲音,像打雷一樣,像有一千匹馬在他身體裡頭奔騰。它們互相融合,互相增強,變成一股從未有過的、純粹的、狂暴的力量。像四條河流匯成一條大江,奔騰不息。

這股力量順著經脈湧向右臂,湧向手掌,湧向從牆上拔回來的閒雲劍。

歐皇譽整個人開始發光。

金色的光芒從他身上往外冒,一開始像螢火蟲一樣微弱,一閃一閃的。然後越來越亮,越來越刺眼,像有人在他身體裡頭點了一盞燈,像太陽從地面升起一樣。金色的光把整條街道照得通亮,連月光都被蓋過去了,連石獅子的影子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閒雲劍上的金光更亮,劍身像燒紅的鐵條一樣,發出嗡嗡嗡的聲音,在空氣中震動,像要碎掉一樣。

「啊——!」

歐皇譽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怒吼。那聲音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沙啞、尖銳、充滿了痛苦和憤怒,像受傷的野獸在咆哮,像火山爆發的聲音。怒吼聲在夜空中迴盪,傳遍了整座皇城,連遠處的百姓都聽見了,嚇得躲在桌子底下不敢出來。

他衝向蘇玄宸。

蘇玄宸正在殺一個侍衛。那侍衛已經跪在地上求饒了,刀都丟了,雙手合十拼命磕頭,額頭都磕破了,血流了一臉。蘇玄宸抬起腳準備踩下去,腳底板懸在侍衛頭頂。

歐皇譽到了。

第一劍,斬向蘇玄宸的右臂。

閒雲劍帶著金色的光芒砍在蘇玄宸右肩膀上。劍刃切進墨黑色的皮膚,像切進一塊凍硬的豬油一樣。切開暗紅色的魔紋,切開底下的肌肉,切開骨頭之間的關節,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噗的一聲,整條右臂從肩膀處斷開,飛到半空中,像一根被砍斷的樹枝。黑色的液體從斷口處噴出來,像打開的水龍頭一樣,噴了歐皇譽一臉一身,又腥又臭。

蘇玄宸的身體晃了一下,像一座快要倒塌的塔。轉頭看歐皇譽,那雙血紅色的豎瞳裡頭還是沒有任何表情,好像斷了一條手臂對他來說根本不算什麼,像斷了一根頭髮一樣。

歐皇譽沒給他反應的時間。

第二劍,斬向蘇玄宸的左臂。

這一劍更快,更狠。閒雲劍橫掃過去,劍鋒切進左肩膀,同樣是切開皮膚、切開肌肉、切開關節。噗,左臂也飛了,掉在地上彈了兩下,像一條被砍下來的魚還在掙扎。黑色的液體從斷口處往外冒,像兩道黑色的噴泉。

蘇玄宸的兩條手臂都沒了,只剩下光禿禿的肩膀,像一尊斷臂的雕像。黑色的液體從兩個斷口處同時噴出來,像兩道黑色的噴泉,噴了有一尺多高。他的身體晃得更厲害了,像風中的蘆葦,往後退了兩步,腳下踉蹌,差點站不穩。

但他還是沒有倒下。那雙血紅色的豎瞳還是盯著歐皇譽,像兩盞紅燈籠,一眨都不眨。

歐皇譽衝上去。

第三劍,從胸口刺入。

閒雲劍直直刺進蘇玄宸的胸口,劍尖穿過胸骨,發出咔嚓一聲脆響。穿過心包,刺穿心臟,從後背透出來,劍尖上頭掛著黑色的液體和碎肉。金色的劍身上沾滿了黑色的液體,一滴一滴往下淌,滴在地上發出嘶嘶的聲音。

歐皇譽握緊劍柄,往前推,把蘇玄宸整個人推得連連後退。蘇玄宸的腳在地上拖出兩道長長的血痕,像犁地一樣,青石板都被磨出了兩道溝。一直退了十幾步才停下來,腳後跟抵在台階上頭。

歐皇譽跟蘇玄宸面對面站著,中間隔著一把劍。劍從蘇玄宸胸口穿過去,劍柄頂在歐皇譽手掌上,劍尖從後背露出來。

歐皇譽看著蘇玄宸的臉。

那張臉已經面目全非了。皮膚墨黑,像燒焦的木炭。暗紅色的魔紋爬滿整張臉,像蜘蛛網一樣,密密麻麻的。眼睛是血紅色的豎瞳,沒有瞳孔,只有一條細細的縫,像貓的眼睛。嘴巴半開,露出裡頭髮黑的牙齒和發黑的舌頭,舌頭上有黑色的液體在淌。

但就在這時候,有一瞬間,歐皇譽好像看見了什麼。

蘇玄宸的眼睛裡頭的豎瞳突然變淡了一點,像墨水滴進水裡頭慢慢化開。那一瞬間很短,不到一息的功夫,眨一下眼就過去了。但歐皇譽確實看見了。在那雙眼睛的最深處,有一絲微弱的光芒在閃動,像是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點了一盞燈,像是黑暗的隧道盡頭有一絲光亮。

歐皇譽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像有人伸手進去捏了一把。

「師父……」他低聲喊了一句,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像從水底頭傳上來的。

蘇玄宸沒有回應。那一絲光芒只閃了一下就消失了,像燈被吹滅了一樣。豎瞳重新變得清晰,像墨水又重新凝聚在一起。臉上重新變得猙獰,五官扭曲。

他張開嘴,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像受傷的野獸在做最後的反撲。然後身體往前一頂,胸口從閒雲劍上退出去,劍刃從肉裡頭拔出來發出噗的一聲。黑色的液體從傷口裡頭往外冒,像打開的水龍頭一樣。但傷口邊緣開始長出新的肉芽,一條一條的,像蛆一樣蠕動,試圖把傷口填平,像有人在拿針線縫傷口。

歐皇譽沒給他機會。

他左手一掌拍在蘇玄宸胸口,火聖輪的勁力爆發,像一顆炸彈在掌心炸開。熾熱的力量把剛長出來的肉芽全部燒焦,發出滋滋的聲音,像烤肉一樣。蘇玄宸被他拍得往後退了幾步,胸口留下一個焦黑的掌印,像被烙鐵燙過一樣。

這時候炎霸從太和殿裡頭爬了出來。

他渾身是血,衣服破破爛爛的,像一塊破布。胸口的凹陷還沒恢復,每呼吸一次就發出嘶嘶的聲音,像漏氣的風箱。走路一瘸一拐的,像一條斷了腿的狗。但他咬著牙走過來,右手握著一把從地上撿來的劍,劍身上頭燃著微弱的火光,像風中將熄的蠟燭。

「小子,讓開!」炎霸吼道,聲音沙啞但很堅決。

歐皇譽往旁邊一閃。

炎霸衝上去,烈火劍氣全力轟出。赤紅色的劍氣像一條火龍,張牙舞爪,直直轟在蘇玄宸頭頂上。轟的一聲巨響,火光四射,像煙花炸開一樣。蘇玄宸整個人被轟得往下一沉,雙腳陷進石板裡頭,石板碎成粉末。

但沒用。

蘇玄宸的頭頂被炸開一個口子,黑色的液體往外冒,像黑色的泉水一樣。但傷口馬上就開始癒合,像有人在拿快轉的鏡頭播放。那些肉芽瘋狂生長,像一群飢餓的蟲子,幾息的功夫就把傷口填平了,連疤痕都不剩。蘇玄宸連晃都沒晃一下,反手一頭撞向炎霸,像一頭牛用頭頂人。

炎霸舉劍格擋,蘇玄宸的腦袋撞在劍身上,噹的一聲,像敲鐘一樣。劍斷了,斷成兩截,飛出去插在地上。炎霸整個人被撞飛出去,像被卡車撞到一樣。摔在地上滾了好幾圈,像一個滾動的木桶。趴在地上一動不動,連呻吟的聲音都沒有。

「炎霸!」歐皇譽大喊。

炎霸沒回應。一動不動,像死了一樣。

歐皇譽的眼睛紅了,像兩團火在燒。他轉頭看蘇玄宸,蘇玄宸正從石板裡頭拔出雙腳,石板碎塊從他腳邊掉下來。他一步一步朝歐皇譽走過來,每一步都踩出一個深深的腳印。那雙血紅色的豎瞳盯著他,像兩盞紅燈籠,一眨都不眨。

蘇玄宸突然加速,像一顆砲彈一樣衝到歐皇譽面前,一腳踢向他的肚子。腳上頭帶著黑色的魔氣,像一團黑霧。

歐皇譽往旁邊閃,但蘇玄宸的速度太快了,像閃電一樣。腳尖擦過他的腰,帶走一塊皮,露出底下紅色的肉。歐皇譽疼得倒吸一口涼氣,像有人拿刀子割他的肉。往後退了兩步,腰上的血順著衣服往下流。

蘇玄宸又撲上來,這一次他用的是膝蓋。膝蓋頂向歐皇譽的胸口,又快又狠,像一把鐵鎚砸過來。歐皇譽雙手交叉擋在胸前,砰的一聲,像被鐵鎚砸中一樣。整個人被頂飛出去,像被投石機扔出去的石頭一樣。摔在地上滑了好幾尺遠,衣服都磨破了,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後背。

他掙扎著爬起來,兩條手臂都在發抖,像風中的樹枝。蘇玄宸的力氣太大了,隔著手臂都能感覺到那股恐怖的力量,像一座山壓在身上一樣。

蘇玄宸沒給他喘息的機會,又撲了上來。

這一回歐皇譽沒躲。他迎著蘇玄宸衝上去,像兩頭公牛對撞一樣。在兩人即將撞上的那一刻,他突然往地上一滾,像一條蛇一樣,從蘇玄宸胯下鑽過去。然後翻身跳起,閒雲劍從背後刺向蘇玄宸的後心,又快又狠。

劍尖刺進後背,進去兩寸,又卡住了。蘇玄宸的肌肉緊緊夾住劍身,像一把鐵鉗一樣,不讓它繼續往裡頭進。他身體往後一撞,像一堵牆倒下來一樣,把歐皇譽撞飛出去。

歐皇譽摔在地上,嘴裡噴出一口鮮血,血在空中畫出一道弧線。

他躺在那兒,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掛在天上,像一個大玉盤,冷冷地照著這一切。耳邊傳來蘇玄宸的咆哮聲,還有遠處皇宮裡頭的喊殺聲,混在一起,像一首亂七八糟的交響樂。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胸腔裡頭像有火在燒。

再睜開眼的時候,他爬起來,擦掉嘴角的血,站直身體。血糊了半張臉,黏糊糊的。

蘇玄宸站在他面前,兩條斷臂的傷口已經癒合了,長出兩個圓圓的肉球,像兩顆瘤子一樣掛在肩膀上。胸口的劍傷也癒合了,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疤痕,像一條蜈蚣爬在胸口。他歪著頭看歐皇譽,那雙血紅色的豎瞳裡頭閃過一絲什麼東西。

歐皇譽握緊閒雲劍,準備再次衝上去。

但蘇玄宸先動了。

他雙腳在地上一蹬,整個人躍到半空中,三米多高的身體像一座小山一樣懸在歐皇譽頭頂,遮住了月亮。月光照在他身上,墨黑色的皮膚、暗紅色的魔紋、血紅色的豎瞳,看起來像從地獄裡頭爬出來的惡魔,像傳說中的修羅。

他在半空中伸出右手那截光禿禿的肉球,五根手指從肉球裡頭突然長出來,又細又長,像五根鐵釘,像五把匕首。那五根手指併攏,指尖對準歐皇譽,像一把劍一樣。

然後他開口了。

不是咆哮,是說話。

「一劍……無極……破乾坤……」

聲音很輕,很啞,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像是從地底頭傳上來的。但那六個字歐皇譽聽得很清楚,一個字都不差,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錘子敲在他心上。

那是師父生平最強劍招的名字。凌風劍法第九層,心劍合一的最終奧義。歐皇譽只見過師父用過一次,那一次師父跟一個絕頂高手對決,一劍就把對方連人帶劍劈成兩半,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

現在這一劍來了。

蘇玄宸的手指射出一道黑色的劍氣。那劍氣粗得像水桶,黑得像墨汁,帶著轟隆隆的聲音直直射向歐皇譽,像一條黑色的巨龍張開大嘴撲過來。劍氣所過之處,空氣都被撕裂了,發出刺耳的尖嘯聲,像鬼哭狼嚎一樣。地上的石板被劍氣帶起的風刮得飛起來,在半空中碎成粉末,像灰塵一樣飄散。

歐皇譽來不及躲。劍氣太快了,快到他根本看不清,快到他的眼睛跟不上。

他只能硬接。

水聖輪全力運轉,像一個巨大的漩渦一樣。他把閒雲劍橫在身前,劍身對著劍氣來的方向,雙手握緊劍柄,指節都發白了。

黑色的劍氣擊中閒雲劍,轟的一聲巨響,像打雷一樣。

歐皇譽整個人被推著往後退。他的腳在地上拖出兩道長長的血痕,鞋底磨穿了,腳底板直接磨在石板上,皮開肉綻,血糊了一地。但他咬著牙硬撐,一步都不倒,牙齒咬得咯咯響。

劍氣的衝擊力太大了,像一座山壓在身上一樣,像有人拿一輛卡車撞他。他的手臂在發抖,像風中的樹枝。虎口裂開了,血順著劍柄往下流,滴在地上。他的身體被劍氣推著連連後退,退了足足七八尺遠,地上留下了兩道長長的血痕。

但水聖輪在拼命轉。

那道黑色的劍氣一碰到閒雲劍,就被水聖輪的力量吸住了,像被一個漩渦捲進去一樣。劍氣裡的魔氣順著劍身湧進歐皇譽體內,像一條黑色的蛇一樣在他經脈中亂竄,到處亂咬。但木聖輪馬上就動了,溫潤的生機包裹住那些魔氣,像一層膜一樣把它們包住,把它們淨化、分解、轉化成純淨的靈氣。火聖輪接著點燃那些靈氣,把它們煉化成精純的真氣,像一把火把垃圾燒成灰燼。地聖輪從腳底汲取九幽靈氣,跟那些真氣融合在一起,像把水和麵粉揉在一起。

四聖輪同時運轉,配合得天衣無縫,像一台精密的機器。魔化劍氣入體,淨化、煉化、融合、反擊,看似複雜,實則一瞬,連眨一下眼的功夫都不用。

歐皇譽體內的力量越來越強,越來越狂暴,像一條快要決堤的河流。他感覺自己像一個快要爆炸的火藥桶,再不把這股力量發洩出去,自己就會先被撐爆,像一個氣球吹得太滿會破掉一樣。

他握緊閒雲劍,把水聖輪吸納來的所有力量和自己所有功力全部灌進劍身。

閒雲劍開始發光。不是之前那種溫和的金光,而是一種類似太陽核心的、刺眼的白光,白得發藍,像閃電一樣。劍身發出嗡嗡嗡的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尖銳,像要碎掉一樣,像有一千隻蜜蜂在耳朵旁邊飛。

他體內四大聖輪同時爆發,把所有力量全部送到劍尖,像四門大砲同時開火一樣。

然後他揮出了那一刀。

不是劍招,是刀訣。七刃刀訣的最後一式——毀天。

歐皇譽從來沒用過這一招。他甚至不確定自己能不能用出來。毀天需要的力量太大了,大到連他自己都覺得可怕,大到他的經脈都在發燙,像要融化一樣。但現在他顧不了那麼多了,體內那股狂暴的力量再不釋放,他就會死,會像一顆炸彈一樣在自己體內炸開。

閒雲劍身射出一個刀芒。那刀芒不大,只有手臂那麼粗,但亮得嚇人,像一道閃電從地面射向天空,像一把白色的利劍刺破蒼穹。

刀芒劃過空氣,發出轟隆隆的聲音,像打雷一樣,像一千個人同時敲鼓。它所過之處,空氣被撕裂出一道黑色的裂縫,像天空被撕開了一個口子。裂縫邊緣還冒著火花,滋滋作響,像電線短路一樣。

刀芒從蘇玄宸正面射入。

從胸口進去,從後背出來。

蘇玄宸的身體在半空中僵住了,像被定格了一樣。那雙血紅色的豎瞳瞪得很大,大得像銅鈴一樣,裡頭第一次出現了表情——不是恐懼,不是痛苦,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解脫一樣的東西。像一個背了很久重擔的人終於可以把擔子放下來了,像一個走了很遠很遠的路的人終於可以坐下來休息了。

然後刀芒繼續往上飛,飛向天空。它在夜空中劃出一道巨大的口子,像把天幕撕開了一樣,像有人拿一把看不見的剪刀把天空剪開了一條縫。那道口子很長,從東邊一直延伸到西邊,像一條黑色的河流掛在天上。裡頭露出黑色的虛空和閃爍的星光,像有人把天幕掀開了一角,讓你看見後頭的東西。

幾息之後,那道口子才慢慢合攏,像傷口癒合一樣,從兩邊往中間收攏。

蘇玄宸的屍體從半空中掉下來,摔在地上,砰的一聲,灰塵揚起一片。

他的身體從正中間裂成兩半,左半身和右半身只連著一點皮肉,像一條被從正中央劈開的木棍。黑色的液體從裂縫裡頭往外冒,像黑色的泉水一樣湧出來,流了一地,順著石板的縫隙往外擴散。那些液體散發出濃濃的臭味,像死老鼠泡在髒水裡頭,又像腐爛的屍體,聞了讓人想吐,喉嚨發緊,眼睛發酸。

然後魔氣開始從屍體裡頭往外冒。黑色的霧氣從每一個毛孔、每一道傷口、每一寸皮膚裡頭滲出來,像有人在屍體底下生了一堆火,煙從各個地方冒出來。飄散在空氣中,像黑色的雲一樣。屍身像乾冰一樣慢慢消融,從邊緣開始,一點一點變成黑色的粉末,像灰燼一樣,風一吹就散了,什麼也不剩。

幾息的功夫,蘇玄宸的屍體就不見了。地上只剩一灘黑色的液體和一堆黑色的粉末,像有人在那兒倒了一桶墨汁和一堆灰。

魔傀蟲的屍體也在那灘黑色液體裡頭。那是一條手指粗細的黑色蟲子,身體已經爛了一半,像一條被踩爛的蚯蚓。剩下的半截還在微微蠕動,像在做最後的掙扎。但它很快就死了,身體變硬,變成一條黑色的小棍子,一動不動。

歐皇譽跪在地上。

閒雲劍插在地上,劍身上的白光暗了下去,像一盞燈被關掉了。然後劍身出現裂縫,一條、兩條、三條,像蜘蛛網一樣密密麻麻,從劍尖一直延伸到劍柄。然後鏘的一聲,劍碎了。碎成幾十塊碎片,掉在地上發出噹啷噹啷的聲音,像碎掉的瓷器一樣。

那把劍跟了他好幾年。從他十五歲開始,師父把劍交給他的那一天起,閒雲劍就一直陪著他。師父說,這把劍叫閒雲,是你爹留下來的。現在劍碎了,像師父一樣,沒了。什麼都沒了。

歐皇譽低著頭,看著地上的碎片。

眼淚一滴一滴掉下來,掉在碎劍片上,發出噠噠噠的聲音,像雨滴打在屋頂上一樣。

他渾身是血,有自己的,有師父的。衣服破了好幾個大洞,露出裡頭傷痕累累的身體,像一塊破抹布。胸口、肩膀、大腿、腰,到處都是傷,新的舊的疊在一起。有些傷口還在往外滲血,血珠子順著皮膚往下流。木聖輪還在拼命運轉,但速度已經慢了很多,像一匹跑累了的老馬。它累了,像他一樣累了,累得連轉都轉不動了。

「師父……對不起……」

他跪在那兒,哭得像個孩子。肩膀一聳一聳的,像有人在抽泣。嘴唇在發抖,抖得像風中的樹葉。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滿臉,黏糊糊的。他想說點什麼,但嘴巴張開,只發出嗚嗚嗚的聲音,像受傷的野獸在哀鳴,像被遺棄的嬰兒在哭泣。

腦子裡頭全是師父的畫面,像走馬燈一樣轉個不停。

師父蹲下來摸他的頭,說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師父坐在旁邊陪他抄劍譜,三天三夜沒闔眼,眼睛都熬紅了。師父嘆了口氣說阿譽你什麼時候才能長大。師父沉默了很久說照顧好她們。

每一個畫面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割在他心上,割得他血肉模糊,割得他痛不欲生。

他想起師父被魔傀蟲控制的那一刻,蟲子從額頭鑽進去,師父發出慘叫,那叫聲他一輩子都忘不了。身體開始變異,皮膚從肉色變成灰色,再變成黑色。他想起師父變成魔傀後雙眼空洞無光的樣子,像兩口枯井,什麼都沒有。他想起師父在暗獄裡頭被折磨成那個樣子,渾身是傷,人不人鬼不鬼。

他想起剛才自己親手用劍刺穿師父的心臟,親手用刀把師父的身體劈成兩半。那種感覺像有人拿刀子捅他自己的心臟一樣。

他的手在發抖,抖得很厲害,根本停不下來,像得了瘧疾一樣。

炎霸從地上爬起來,一瘸一拐走過來,像一條斷了腿的狗。他低頭看著地上的黑色粉末和碎劍片,沉默了很久,一句話都沒說。

「小子。」炎霸開口了,聲音很啞,像砂紙磨過木頭。「你師父……不會怪你的。」

歐皇譽沒說話,只是跪在那兒哭,哭得渾身發抖。

炎霸嘆了口氣,嘆得很重,像把肺裡頭的空氣都吐出來了一樣。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在他肩膀上頭停留了一會兒。然後在他旁邊坐下來,一屁股坐在地上,也不說話了,就那麼坐著。

遠處,皇宮的方向傳來勝利的歡呼聲,像海浪一樣一波一波湧過來。二皇子趙璿的人馬已經控制了整座皇城,太子趙燁死了,禁軍投降了,叛亂結束了。有人在喊萬歲,有人在喊勝利,有人在哭,有人在笑。

但歐皇譽什麼也聽不見。

他只是跪在那兒,低著頭,看著地上的黑色粉末和碎劍片,哭得像個孩子。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滿是血污和淚水的臉上,把他照得像一個鬼。夜風吹過來,涼颼颼的,把那些黑色的粉末吹散了,散在空氣中,什麼也不剩,像從來沒存在過一樣。

師父沒了。

徹底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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