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汐一向是個重視形象的人。
在老師面前，他是品學兼優的好學生；在長輩眼中，他是懂事有禮的乖孩子。這些年來的努力，無非是為了不讓自己淪落成某種單細胞生物，被人毫不留情地歸類為「笨蛋」。

然而，人生的崩塌，往往只需要短短幾秒。

此刻的他，正以一種難以言喻的詭異表情，被葉祈死死勾著手臂，而對面的夏熙，則一臉壯烈，慷慨激昂地拋出「把我當男人看待」、「我養他」這類足以摧毀三觀的八點檔台詞。

如果只是路人甲也就算了。
偏偏站在他們面前的，是那個即使在他陷入趕稿地獄時，也足以讓他心生畏懼三分的——嚴肅編輯，林小姐。

身為一名書寫末世、冷酷、人性掙扎的小說家，蘇汐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職業生涯與人格尊嚴正在同步瓦解。
現在該怎麼辦？裝作不認識直接逃跑還來得及嗎？還是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把這兩個混蛋就地滅口，然後原地人間蒸發？

無數念頭在腦內瘋狂閃現，卻沒有一個可行方案。

就在理智線即將全面斷裂之前，林編輯開口了。

她淡淡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掃過一圈，最後停在蘇汐臉上，語氣是成熟女性特有的從容與禮貌：「哇，真巧。我以前還沒見過你的朋友呢。這兩位……就是你提過的葉祈和夏熙嗎？」

她的笑容自然得無懈可擊，然而那雙在出版社閱人無數的眼睛，卻像精密的掃描儀般，在葉祈與夏熙身上來回梭巡。

蘇汐只覺得脊椎一涼，寒毛齊刷刷地豎了起來。

「林姐姐好，我們是蘇汐的室友，正準備去吃晚餐呢。」
雖然葉祈腦中正於「乾脆放棄演戲」與「我不想請客」之間天人交戰，臉上卻依舊笑得滴水不漏，甚至還若無其事地鬆開了勾著蘇汐的那隻手。

一旁的夏熙見狀，也立刻收起那副深情款款的表情，乖乖鞠了個躬：「姐姐您好。」
這大概是他所理解的、蘇汐在長輩面前最標準的防禦姿態。應該吧。

事實上，林編輯今天的心情糟透了。

大牌作者拖稿、想喝的飲料賣完，她現在只想從這場無止盡的社交地獄中強制登出。
眼前這三人的互動詭異到了極點，但在被兩個清爽的男孩叫了一聲「姐姐」之後，她的心情竟莫名好轉了一點。

——敢叫我阿姨我就打死你們。

她微微瞇起眼，職業病發作般地審視起這兩名少年。
原來如此，這就是《無主之犬》裡「安」與「旭」的原型嗎？明明氣場差很多，卻又有點分不出來誰是誰的原型，嗯⋯⋯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也許下次和蘇汐討論「角色參考與原型偏差」時，會擦出驚人的火花。

不過，那是以後的事了。
現在，她只想回家。

作者的私生活與我無關。只要不拖稿，他就算在路邊演 3P 肥皂劇，我也得當作沒看見。

林編輯在心中完成了嚴密的心理建設，卻無法不去想，下次再面對原稿裡的主角三人組時，自己是否還能保持平常心。

不，這是嚴肅向作品。
不存在三人行。真的。

「看來你交到很不錯的朋友呢。」
她露出一個完美、公式化的笑容，「我還有事，就不打擾你們聚餐了。拜拜。」

話音落下，她便優雅而迅速地從三人身旁繞過，像一陣冷風掠過現場，輕快地消失在遠方。

———

「……應該夠了吧？」
餐點早已上桌，蘇汐整個人癱在座位上，雙手死死摀住臉，聲音隔著掌心顯得又悶又濕，「你們別演了……」

他現在只想把頭直接埋進義大利麵裡，最好一輩子都不用再抬起來見人。

「啊……就這樣吧。」
葉祈的眼神早已失去高光，像具被抽乾水分的乾屍般靠在椅背上，空洞地仰望著餐廳天花板，「我大概……今天之內都不想再多說一個字了。」

他的社交能量已經徹底透支了。

「有這麼累嗎？」
夏熙一邊沒心沒肺地吐槽，一邊豪邁地捲起一大口義大利麵塞進嘴裡，「你們體力也太差了吧。」

對他而言，這場遊戲的負擔其實不算大。
畢竟蘇汐話不多，而他對自己的臨場表現還挺滿意的。

「這是精神折磨！」
蘇汐很想拍桌怒吼，卻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只能整個人趴在桌上，軟綿綿地反駁：「你這種單細胞生物是不會懂的……」

語氣毫無殺傷力，反倒更像是在撒嬌。

三人之間陷入了一段詭異的沉默，餐廳裡只剩下夏熙咀嚼食物的聲音。

「那……結果是誰輸了？」
夏熙含糊不清地問。

蘇汐與葉祈同時僵住。

「……」
「平手吧。」葉祈深深嘆了口氣，聲音帶著明顯的疲憊與沙啞，「我覺得我們都受到了心靈創傷。」

葉祈已經開始盤算，下次若再遇到蘇汐的熟人，自己該用什麼表情開場。
是直接切回「原廠設定」，假裝一切沒發生？
還是硬著頭皮，把這場荒謬的人設一路演到底？

想到這裡，葉祈再次閉上眼。
果然，從一開始提出這個「交換遊戲」，就是個巨大的錯誤，他不該作死的。

「不過啊，這遊戲真的滿好玩的。」
夏熙忽然放下叉子，撐著下巴露出一個俏皮的笑容。暖黃色的燈光下，那雙亮晶晶的大眼睛顯得格外真誠。

「感覺……好像又更了解你們一點了，嘿嘿。」

看著他一臉心滿意足的模樣，蘇汐與葉祈交換了一個眼神，同時想起了方才那段詭異的「深情告白」。

然後，兩人異口同聲地吐槽：

「不，我覺得我更搞不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