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星空格外耀眼。
雲層稀薄,星星閃爍著冰冷的光,在穹頂上拉出一道亮綠色的銀河,隨著時間緩慢流動,色彩與明暗不斷變換。
一陣帶著鐵鏽味的冷風吹來,旭忍不住打了個寒顫,腦袋也清醒了不少。
「還以為你看到銀河會很興奮。」
澄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一如既往地冷靜,卻藏著掩不住的疲憊。
旭沒有回頭,只是輕輕笑了一下。
「在我逃出鬥技場的那天就看過了。星星真的很漂亮。」
他向後一躺,張開四肢,像是要被這片星海吞沒。
「聽說地球上也有極光和銀河,你覺得顏色會一樣嗎?」
「我不知道。」
澄在他身旁坐下,也抬頭望著那條虛幻的光帶,「等一切結束後,如果那時候地球還在,就直接去看看吧。用你自己的眼睛。」
「到時候你會陪我一起去嗎?」「也許吧。」
澄一直很清楚,自己和旭常常意見相左。
但有些時刻,他們之間不需要語言。
比如槍林彈雨中交換掩護的瞬間,
又或者現在。
風在兩人之間竄動。
澄沉默地等著。他在等對方開口。他知道旭遇到了問題,那種欲言又止的安靜,總是伴隨著巨大的麻煩。
即使個性不同,他們仍是指揮官與獵人,是能把後背交給彼此的共生體。
一股不祥的預感在澄心底悄然成形。
「澄。」
旭終於開口,聲音壓低了一度,卻穿透風聲,精準地刺入他的耳膜。
「前幾天我倒在控制台那區的時候,有人走了過來。」
「他穿著白園的工作服,卻蹲下來幫我包紮。」
「他脫下手套時,那隻手很冰……我當時意識不太清楚,所以也不敢確定……但是——」
旭轉過頭。
那雙眼裡映著整片星空,卻比星光更加灼熱、更加嚴肅。
「他離開時,我看見了背影。」
「那個人有一頭銀色的長髮。」
「就像安一樣。」
澄只覺得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間凍結。
「也許……」他的聲音乾澀得不像自己,「安還活著。」
那一秒,他想再說些什麼,卻發現喉嚨彷彿被灌了鉛。
逃脫失敗的實驗體,又或者說是商品,通常只有兩種下場:被處死,或成為飼料。
但除此之外,還有其他可能。
例如被低價賣掉,或者……「徵召」。
某種可怕的猜想在澄心中發芽,迅速長成帶刺的藤蔓,死死纏住他的胸腔。
不。
安當初把我們推進垃圾回收區,不是為了殺我們。
就算那裡連接著高溫熔爐⋯⋯
安最後說了什麼?
為什麼想不起來了?
記憶裡只剩下極速下墜的失重感。
安的身影在視野中不斷縮小,最後只剩下無盡的黑暗,還有他和旭撕心裂肺的尖叫。
「如果安還活著,我們就該去找他!」
見澄遲遲沒有回應,旭忍不住搭上他的肩。
澄猛地回神,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聲音冷得幾乎沒有溫度:
「不。那不是安,也不可能是安。」
「可是他的頭髮——」
「這不能證明什麼!」
澄打斷他,「基因改造的人類那麼多,銀髮不稀奇!」
「那不算常見!」旭低吼,「澄,他救了我!在你來支援之前!」
旭雙手扣住他的肩,像是想把那份希望直接塞進他體內。
澄卻只是冷冷瞥了他一眼,低下頭,近乎神經質地扯開旭的衣服。
「如果那個人是牧者那邊的,」澄的手指顫抖著,「他可能是故意放你走。」
「他也許在你身上塞了定位器。轉過來,讓我搜。」
「不!你根本沒在聽我說!」
「我很認真!」
澄失控地吼出聲,一把揪住旭的領口,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我們背後是一整個野犬組織!幾百條人命!」
「只要出一次錯,所有人都會死!」
「我們沒有時間試錯了!」
他的眼睛通紅,像被逼到絕境的野獸。
「而且你不知道嗎?」
「如果那個人真的是安,那代表什麼?」
澄的聲音顫了一下,轉成了陰沉的低吼。
「那代表他從逃跑那天⋯⋯不,是更早以前就背叛了我們。」
「白園那天警衛會那麼快出現,說不定因為他的計劃。」
「一定要我說得這麼明白嗎?」
「他把我們推進垃圾回收的爐子,然後呢?」
「回去找牧者領獎?」
「你是要我這樣說——」
碰!
沉重的一拳狠狠砸在澄的側臉上,打斷了他的咆哮。
天旋地轉,血腥味在口中炸開。
澄本能地反擊,卻揮了個空。
下一秒,旭猛地撲上來,將他壓制在地,騎坐在他身上。
「安不是那種人!」
旭嘶吼著,聲音破碎得像哭。
「他是為了我們才這麼做的!」
「你和他相處那麼久,怎麼可能不知道!」
「我相信他。」
「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我都相信他!」
旭高高舉起拳頭,卻在半空中僵住。
顫抖了許久,那隻手終究沒有落下,而是捧住澄的臉,逼他直視自己。
「所以拜託你了……澄。」
眼淚滴落,燙得嚇人。
「讓我相信安還活著吧。」
「求你了。」
那一刻,澄只覺得心臟被狠狠捏碎。
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回憶早已被惡夢染成血色。
每當夢境回到三人最幸福的時候,世界總會在下一秒崩塌。
——
『澄,我有幫你多拿一份牛奶喔,喝了可以長高。』
『哈哈,那真有旭的作風。你們剛剛還跑去哪了?』
『一起睡吧。這樣做夢的話,也許能在夢裡再見。』
——
安溫柔的笑容支離破碎。
承諾、人造草坪的觸感、曾經以為的救贖⋯⋯
全都在一瞬間化為飛濺的鮮血,那是高溫熔爐的顏色。
我能相信記憶嗎?
我能相信旭的直覺嗎?
我能相信……那個把我推下去的安嗎?
「你不回答也沒關係。」
旭的聲音覆蓋了夢中的爆炸聲,低沉而堅定。
「我向你發誓,澄。」
「我會把安帶到你面前。」
「不管是死是活,是人是鬼。」
他低下頭,額頭貼上澄的額頭。
「到時候,我們再一起像今天一樣看銀河。」
「然後像今天一樣打一架。」
「那次,我不會再放水。」
是嗎。
原來如此。
澄抬起手,想遮住自己失控的表情,卻只弄濕了袖口。
眼淚無聲地從指縫間滑落。
如果你是對的就好了。
如果你的承諾能實現就好了。
如果我們真的能……再一起看一次銀河,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