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社的人一向不多。

空氣中總漂浮著淡淡的金屬鏽味和灰塵。
這對江宇誠來說反而樂得清靜。

班級裡那種高強度的社交應酬，早已讓他精疲力竭，此刻，他只想放空大腦，將全部的專注力放在手裡這台待保養的老相機上。

通常每當他這麼想時，夏熙就會像隻小狗，笑嘻嘻地湊過來，進行一連串無意義的輸出，彷彿沉默會讓他死一樣。

但今天的夏熙很反常。

從進門到現在，那傢伙竟然隻字未提。

只是靜靜坐在角落整理相片，甚至煞有介事地翻起說明書。

這很奇怪。

簡直像是太陽打西邊出來。或者是⋯⋯
難道這傢伙終於被「奪舍」了？

還是吃錯藥了？

「喂⋯⋯」江宇誠停下手裡的螺絲起子，小心翼翼地拋出試探，「你還活著嗎？」

「當然啊，這什麼鬼問題？」

夏熙頓了一下才回話。
語氣雖平淡，但那熟悉的聲音，讓江宇誠稍微安了心。

「難得看你這麼安靜，怎麼？」江宇誠挑了挑眉，語帶調侃，「終於發現自己沒天分，打算轉去其他社團禍害別人了？先說好，就算你現在要走，社費也不會退你。」

說完，他順手捲起說明書，輕輕敲了一下夏熙的頭。
「才不會呢，我是在想別的事。」

夏熙撇撇嘴。
沒有像往常那樣跳腳炸毛，眼神反而有些游移。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張尚未歸位的相片邊緣。
「那在你把那張可憐的照片折爛之前，跟我說說如何？」

夏熙像是沒聽見。

視線穿過鏡頭的虛像，盯著遠方的虛無出神。
江宇誠嘆了口氣，放下工具，拉過椅子，一屁股坐在他身旁。

「讓我猜猜⋯⋯該不會又是因為『那兩個人』吧？」
「欸！你怎麼知道？」夏熙猛地回神，滿臉驚訝。

「廢話，你哪次聊天話題離得開他們？」江宇誠翻了個白眼，手腳俐落地拆開老相機的背蓋，「怎麼？吵架了？還是被排擠了？」

「也沒有吵架，就是⋯⋯」

夏熙垂下肩膀。
聲音悶在胸腔裡。

「有時候會覺得，我和他們個性差太多了。不管是課業還是話題，我都插不進去。也許⋯⋯我該去試看看他們的興趣。」

他一手撐著頭，轉過臉露出一個勉強的苦笑。
「也許我也該去看點書？還是下棋？哈哈。」
「你說你插不進去？別開玩笑了。」

江宇誠像是聽到了什麼荒謬的笑話，忍不住嗤笑出聲。

「你有聽過班上女生的八卦嗎？她們私底下都在傳，你們三個是一起『搞基』的，還認真在玩黨爭。」

他用鑷子夾起一枚微小的齒輪，語氣戲謔。
「目前勢力最龐大的，應該是你和蘇汐這對『相愛相殺組』。我真搞不懂那些女生在想什麼，完全不尊重當事人感受。你說——」

話沒說完，一陣刺耳的椅子拖地聲打斷了他。

夏熙猛然站起。
雙眼放光。
先前的陰鬱，一掃而空。
「真的嗎？！你是說，在別人眼裡，我和蘇汐的感情已經好到像是一對了？」

江宇誠愣住了。
鑷子差點掉地。

「⋯⋯重點是在那裡嗎？」

「你的理解能力也是蠻奇葩的。但總之⋯⋯差不多就是那樣。」
看著夏熙那副「我贏了」的傻樣，江宇誠無奈搖頭，重新專注於機械結構。
「雖然為了找話題去硬看書也不是不行，但沒必要為了誰，就把自己捏成另一個樣子。」

他將相機內精密微小的零件一一卸下，整齊地排列在綠色切割墊上。
「你看這些零件。」
他指著形狀各異的金屬片。

「如果每個零件都長得一模一樣，這台相機就廢了。快門有快門的節奏，光圈有光圈的作用。正因為大家都不一樣，扣在一起時，才能運轉。」

他抬起頭，淡淡地瞥了夏熙一眼。

「再說，如果你和那兩個人個性一樣，也許我就不會想和你聊天了。」
「為什麼？他們人很好啊。」夏熙歪著頭，一臉不解。
「跟人好不好沒關係。」

江宇誠重新低頭，避開了對方的視線。
「我只是不擅長應付那種類型的人⋯⋯相處起來很累。」

微風拂過。
教室窗簾輕輕晃動。
碎金般的光影，在金屬零件間跳躍。

夏熙眨了眨眼，突然燦然一笑。
「那我不是他們，真是太好了。不然就少了和你聊天的機會。」
他順勢趴在桌上。
臉頰貼著冰涼的桌面，近距離盯著江宇誠組裝零件的手指。

江宇誠從鼻腔裡哼了一聲。
算是回應。

「話說阿誠，你又不是我們班的，怎麼知道這麼多八卦？」
「你們那點破事傳得全校皆知，我要不知道都難。」

江宇誠頓了頓，補了一句：
「再說，擁有精準的情報網才不會被捲入麻煩。這是生存法則。」
「是嗎⋯⋯」

夏熙含糊地應著。
顯然已經神遊物外。

零件清理得差不多了。
江宇誠起身去櫃子拿潤滑油。
等他回來，發現夏熙依舊維持著那個姿勢，靜靜地注視著他。

這氣氛真讓人受不了。

說點什麼啊，笨蛋。

江宇誠在心裡碎唸。
試圖讓語氣聽起來瀟灑些：

「有話就直說，別在那看。看著煩。」

「喔⋯⋯我覺得你很擅長觀察人。那你覺得，該怎麼去『了解』一個人？」
夏熙的聲音有些悶。但眼神很真摯。

江宇誠聳聳肩，將油點在齒輪上。
聲音平淡得像在唸說明書。

「沒有人能真正了解另一個人。每個人都有秘密。你總不能要求人家連幾點大便、幾點睡覺，都鉅細靡遺地向你報備吧？」

他在零件盒裡挑揀著螺絲。
語速放慢。
「你自己也有別的朋友，也有秘密，不是嗎？就像你在這裡跟我聊天，他們也不一定知道。先過好自己，再關心別人。」

螺絲隨著旋動，緩緩嵌入。

他的聲音也低沉了些。
「我勸你別對單一的人投注過多心思。期待越高，失望越大。否則到了離別的那天，你會很痛苦的。」

江宇誠很擅長觀察。
但他有個壞習慣，

每當說出真心話時，他總會下意識移開視線，假裝做其他的事。
因為他不想看對方的反應。
更不想暴露自己的表情

他感覺到夏熙正盯著自己。
但他拒絕接收更多訊息。

「離開的話，的確會很難過呢。」
夏熙的聲音輕輕響起。

「不過，我不後悔和他們變熟。因為一起玩的時候，真的很開心。」
「和你聊天的時候也是。雖然你嘴巴很壞，又不常分享自己的事。」

夏熙對著他扮了個鬼臉。
隨即露出一如既往的笑容。

「但我還是覺得很開心。」
「⋯⋯別損我了。」

江宇誠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
無奈嘆氣。

「你就是這副德性，才會被傳成男同。」
「欸搞什麼！我很認真欸！」
「好啦好啦。」
江宇誠敷衍地揮揮手。

「不過你說得對。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除了那兩個人，我還有很多想做的事。」

夏熙終於直起身子。
眼神不再飄忽。
而是直勾勾地望進江宇誠眼中。

「阿誠，我不會再到處轉社了。我喜歡攝影，你就教教我吧。」
桌上散落的照片中，有夕陽下的走廊、空曠的街道、與眾人的背影。

但夏熙最喜歡的。
永遠是那些捕捉到靈魂瞬間的笑容。

江宇誠凝視著他。
半晌。
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他舉起那台剛組裝完成的老相機。

對著夏熙按下了快門。
——喀嚓。

「⋯⋯那就先學著看懂我在做什麼吧，笨蛋。」
「Yes Si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