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誰想跟本小姐多多相處啊!」
比人影更早一步抵達飯桌的,是瞿允烯的大嗓門。
眾人還未從門撞上牆的巨響中回神,她那震耳欲聾的嗓音再次讓人魂不附體,瞿景濤皺了皺眉,率先吆喝道:「過來,坐下!」
「是的!長官。」
瞿允烯五指併攏,靠在眉梢,像軍人般踏著整齊的步伐朝飯桌前進,連聲音都喊得鏗鏘有力。
瞿允烯落座後,瞿景濤伸手輕彈了她的額頭,「咚」一聲發出脆響。
她雙手捂著額頭,尖叫道:「疼疼疼疼——」
「爸爸,你想幫我省額頭玻尿酸的錢,也不是這麼省的吧!」瞿允烯夾著嗓子哭喊,接著又補了一句,「而且本小姐的額頭已經夠圓潤飽滿了!」
「好吵。」一直默不作聲的瞿士梒終於開口,刻意壓低的嗓音有著不容忽視的壓迫感。
聽見這話,瞿允烯拉起一旁白桑予的手臂晃呀晃,拉長音道:「嫂子——你管管瞿士……」
話音未落,瞿士梒掠過白桑予,將一隻雞腿冷不防塞進了瞿允烯嘴裡:「吃。」
「好了,好了,都別吵了。趕快吃飯,菜都要涼了。」
林靜怡出聲制止,瞿允烯這才乖乖轉向餐桌,啃起了雞腿。
「真是的,你都二十五歲人了,還這麼鬧騰。」林靜怡嘴上念叨著,手卻不停地往瞿允烯碗裡夾菜。
「哪裡的事,我還是個寶寶。」
瞿士梒:「從沒見過這麼大的寶寶。」
「現在你見過了。」瞿允烯睨了瞿士梒一眼,癟了癟嘴。
「三百零三個月的巨嬰。」
「不想跟你說話。」瞿允烯朝她哥做了個鬼臉,那雙水靈靈的大眼落在白桑予身上,「嫂子……?」
「允烯姐。」白桑予應聲,對上了瞿允烯如豔陽般炙熱的視線,「你還是像原本那樣稱呼我吧。」
論輩分而言,瞿允烯是該稱她為嫂子。兩人年紀相差不大,可白桑予仍比瞿允烯要小兩歲,小時候她可是個跟屁蟲,總是跟在瞿允烯後頭,「允烯姐、允烯姐」的喊。
「桑桑——」瞿允烯喚著白桑予,可眼尾餘光卻朝父母掃去,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藏不住的得意。
想來,瞿允烯定是被二老耳提面命過幾回,讓她改口注意禮節。
「對了,怎麼樣?雖然我哥也曾去巴黎找過你,可跟我哥正式同居,感覺還是很不一樣吧,有沒有……發生點什麼?」瞿允烯靠近白桑予耳畔低聲道,看她的眼神意味深長。
白桑予一愣,下意識側過頭,低聲問:「找過我?」
她話音剛起,就被一道寡淡的聲音截胡。
「要吃瓜,吃你碗裡面的。」
瞿士梒語氣平淡,連眉梢都不曾動一下,他深邃的眼底下看不出半分波瀾。
話一出口,飯桌上的眾人紛紛看向瞿士梒,無一不是一臉詫異。
瞿允烯掃過每個人的臉,驚呼道:「你們剛剛有聽到嗎?向來事不關己的瞿士梒,竟然護短了!天啊,這還是瞿士梒嗎?」
「哥,你該不會被奪舍了吧?」
話未完,瞿允烯又轉向白桑予,眼神裡帶著調皮的意味,意有所指道:「桑桑,你這馭夫之術——厲害啊。」
「咳咳……飯桌上注意一下。」瞿景濤清了清嗓子,語氣裡帶著無奈。
聞言,眾人面面相覷,這尷尬的話題也畫下了句點。
瞿士梒剛說的話,白桑予並未多想,只當他是一貫的說話方式。反倒是瞿允烯那句話,讓她心底泛起一絲疑惑——瞿士梒曾去過巴黎找她?可她從未在巴黎見過他的身影。
比起這些,看著眼前的一家人,她更羨慕瞿家飯桌上的氛圍。
這一家子吃飯總是熱熱鬧鬧的,充滿了煙火氣,他們不被禮儀拘束、不被規矩綁架。
而瞿允烯亦如此,沒有千金小姐的端莊拘謹,她恣意隨興,說話做事不拘禮節。白桑予心裡明白,只有從小在愛滋養下長大的孩子,才有這般底氣,肆意展現自己。
晚飯結束,林靜怡讓他們夫妻倆留在老宅住一晚。白桑予預感這樣就得和瞿士梒住一間房,本想找理由推拖,怎料瞿士梒想都沒想直接答應了。
「可以。我這兩天正好休假。」他答得過於從容,像是早就預料到會留下來。
連整日埋頭於工作的人都沒拒絕,若她再推託,反倒顯得刻意,只能硬著頭皮住下。
夜裡,瞿士梒讓她先去洗澡。當白桑予擦著溼髮走出,只見他已將自己今晚要就寢的位置打理好。
兩張沙發面對面靠攏,被子枕頭擺放得整整齊齊,與主臥的床涇渭分明。
「今晚你就睡床,我睡沙發。」說完,他拎著盥洗用品進了浴室,身很快沒入氤氳的熱氣中。
白桑予一整晚都維持著端莊的姿態,終於可以稍微放鬆。她將雙腿伸直,抬起靠在牆上,自在地滑起手機,收到楊翎發來的消息:
【你的展書我拿到了,下周回國。還有一幅油畫太大,我先空運寄回給你啦!】
白桑予回了個「給你花花」的表情包,隨後在床上做起了瑜珈。可床墊柔軟,她又許久未拉伸,硬是將身體扭成了奇形怪狀。
當浴室傳來開門的聲響,她立刻從床上彈起,蹦了兩下,鑽進被窩裡裝睡。
瞿士梒見她臥床,似乎刻意將動作放輕,並未發現她眼睫顫動得厲害。
白桑予始終未睜眼,只聽見四周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
「啪」的一聲,房內陷入黑暗。
白桑予猛地睜開了雙眼,卻什麼也看不見。她雙手緊緊攥著被褥,指尖因用力而有輕微凹印,胸口起伏加快,呼吸也亂了節奏,像被什麼追趕了起來。
房裡太安靜,她凌亂的呼吸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響亮。躺在沙發上的瞿士梒側過身問:「怎麼了?」
她的雙唇微顫,努力壓下心頭的慌亂,話語才從齒縫間緩緩吐出:「燈,可以開著嗎?」
「燈嗎?」
瞿士梒沒問她為什麼要開著燈睡覺,也不問她是否怕黑,話落的下一秒,房間的燈便亮起。
燈打在白桑予臉上,方才的餘韻還在,心亂如麻的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了起來。
被褥與床單摩擦的聲響在室內迴盪,瞿士梒目光平靜地看向她,聲音放得很輕:「睡不著?」
「嗯。」
瞿士梒沉默片刻,淡淡開口:「要不繼續做瑜珈?」
白桑予怔了一下,她沒想到會被他看到,羞愧地將棉被往上拉了些,只露出一雙眼睛:「不用,我躺一下就好。」
「那你躺好,別翻了。」
她大概是吵到他了。被這麼一說,白桑予便不再亂動。
室內再度蒙上一層寧靜,白桑予兩眼直盯天花板好一會兒,仍是無法入眠。她試探性地問:「你睡了嗎?」
他停了一秒,低聲回道:「還沒。」
「有事?」
她猶豫半晌,才遲遲問道:「晚飯時,允烯姐說你有到巴黎找過我,是嗎?」
「沒有。沒有,沒去過。」他不假思索的說。
也是。
他們訂婚倉促,既沒有感情基礎,彼此也稱不上熟悉,他又怎麼可能為了她,橫跨半個歐亞大陸到巴黎。
何況,她也從未真正見過他。
想來,大概是為了應付家人,隨口編出的說法罷了。
這麼一想,一切便都合理了。
那一夜,房裡的燈亮了一整晚。
後來,白桑予才知道那晚他整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