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暮色漸起時，張叔的車已在樓下等候。

　　白桑予上了後座，這才注意到瞿士梒也坐在車內。

　　車輛行駛在街燈一盞盞亮起的路上，兩人並排而坐，車內安靜的只剩下引擎的悶聲。

　　這尷尬的氣氛讓白桑予有些不自在，喉間不自覺滾動，抿了抿唇才開口：「我們加個聯繫方式吧。」

　　聽到這話，瞿士梒轉頭看向她，沒有說話。

　　他意味不明的眼神，讓她心裡一緊，彷彿自己成了怪人。

　　「你別誤會。」她趕緊補充，「有事方便聯絡，就不用再透過陳媽轉達。」

　　也可以避免再發生昨日的糗事。

　　瞿士梒拿出手機讓她掃了條碼：「桑塔請求添加你為好友。」

　　他沒按下確認，反而將手機轉向白桑予，低聲問：「桑塔？」

　　白桑予沒多想，伸手替他按下了確認鍵。

　　「塔塔是我的小名。」她語氣淡淡的，又補了一句，「爸爸取的。」

　　白桑予的爸爸在她七歲那年離世。

　　之後，她和母親被接回了白家。白家是法律世家，家風傳統嚴謹，考取法律專業似乎成了家族成員心照不宣的唯一道路。

　　自那以後，母親對她的態度一夕之間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變得冷漠疏離。

　　而她的童年，從那時起就像失了齒輪的時鐘，永遠的停在了那一刻。

　　瞿士梒喔的一聲，拉回了白桑予的思緒。他頓了頓，像是抑制不住喉頭的話：「還以為是聖誕老公公呢。」

　　「不是！」白桑予語帶怒意，看都不看他一眼。

　　瞿士梒不說話時，身上那股雍容氣度，足以讓人感覺到他的來歷不凡。

　　可一說話，便叫人心堵。

　　「為什麼叫塔塔？」瞿士梒問。

　　「暫時不想說。」　　

　　瞿士梒靜靜地看著她，眸底深邃，像是在說著什麼，卻也什麼沒說。

　　＊

　　瞿家老宅。

　　三月的晚風還未褪去寒意，剛下車，白桑予便後悔把外套落在車上。

　　忽然肩上一暖，一件羽絨大衣被人從後方披了上來。

　　她怔了怔，回眸看去，正對上瞿士梒的視線，眼底掠過一絲詫異。

　　瞿士梒垂下眼眸，掃過略矮他一截的白桑予：「冷。」

　　她還沒反應過來，林靜怡的清亮的嗓音便先打斷他們二人的談話。

　　「唉呀，你們終於來啦！來來來，快進來，外面冷。」林靜怡的語調不自覺上揚，語氣裡滿是喜悅，伸手迎上白桑予。

　　「阿姨、叔叔，好久不見。」白桑予朝著林靜怡和瞿景濤微微彎身，唇角恰到好處地勾起，舉止間自帶從容。

　　「小桑，你這就不對了。」林靜怡挽起白桑予的手臂輕擺了下，看向她的眼神耐人尋味。

　　白桑予瞟了一眼身後的瞿士梒，頓時心領神會，立馬改口：「媽媽。」

　　隨後又轉向瞿景濤喊了聲：「爸爸。」

　　「這才對嘛。」

　　這話落在耳裡，林靜怡這才露出滿意的神情，勾著白桑予的手進門。

　　林靜怡和白桑予的母親，顧雁青，同為千金之家出身，兩人兒時便是玩伴。

　　小時候住在暘城時，顧雁青常帶她來瞿家拜訪，那時林靜怡夫婦就對她特別好。顧雁青不讓她吃巧克力，林靜怡卻總會偷偷塞給她兩顆。她也總是跟在林靜怡身後，一口一個「林阿姨，林阿姨」地叫著。

　　但那都是搬回白家老宅前的事了。

　　「小桑，快來快來。」林靜怡拉著白桑予的手，走到飯桌前，「你看看這些是不是都你愛吃的。我還特地問了士梒你愛吃什麼，特意讓阿姨準備的。」

　　白桑予望著滿桌子菜，清蒸石斑魚、干貝蒸蛋、香菇燉雞湯，這些確實都是她喜愛的菜色，甚至連甜點都是紫米紅豆湯圓。

　　她看向瞿士梒。自她搬到云垣灣後，他從未在家用過餐，想著他怎麼會知道這些。隨即又想到，這些菜色平時陳媽也會做，想必是問過陳媽才知道的吧。

　　大夥兒圍著圓桌坐下，瞿景濤的目光掃過桌面，才注意到少了一個人，皺了皺眉問道：「瞿允烯呢？」

　　「小姐剛打回來，說會晚點回來，讓大家先用餐。」一旁的劉管家說道。

　　「這孩子呀。」瞿景濤無奈地扯了扯嘴角，「明明早早就跟她說過，今天士梒夫妻要回來，還是忍不住住往外跑。」

　　瞿景濤這話聽著像在抱怨，可白桑予看的出來，他的眼裡話裡滿是寵溺。

　　「沒關係，劉叔，你幫烯烯留點飯菜吧。」林靜怡唇角帶著淡淡的笑意，「我們就別等了，先吃吧。」

　　話音落下，眾人這才動起筷子。

　　「對了，小桑你剛搬到云垣灣還適應嗎？」林靜怡問。

　　白桑予將口中的食物嚥下，微微點了點頭，才緩緩開口：「很適應，謝謝阿……媽媽關心。」

　　「那就好，你有什麼需要就跟士梒提，不用跟他客氣。」林靜怡眼尾掃了一眼身旁的瞿士梒，又道，「如果這傢伙敢欺負你，儘管跟媽說，媽替你做主。」

　　「我用得著欺負一個小妹妹嗎？」

　　雖說白桑予幼時常到瞿家拜訪，可那時瞿士梒已是個青少年，兩人相差八歲，不僅玩不到一起，瞿士梒也一直在北城求學，從未見上一面。

　　對他來說，她不過是媽媽朋友家的孩子。

　　林靜怡嘆了口氣，帶出勉強的笑：「你不說話還好，一開口我就覺得自己日日被霸凌。」

　　看來，他們一家也沒少被他話裡的暗箭刺傷。

　　「不管，反正你別給我欺負人家。」

　　林靜怡續道：「小桑可是有我兜底的。」

　　瞿士梒嗯了一聲，便沒再說話。

　　林靜怡的話聽在白桑予耳裡，卻像春日的暖風撫進她的心裡。筷子停在她的手上，一動也不動。

　　「小桑？」瞿景濤喚她。

　　見她回神，這才關切道：「怎麼了？是菜色不合胃口嗎？」

　　話一出，瞿士梒的視線也隨之轉向她。

　　「啊……不是。菜很好吃。」

　　瞿士梒盯著她，不動聲色地夾了一塊大雞腿，放進她的碗裡。

　　那是桌上的最後一塊——另一塊，方才劉管家特意替瞿允烯留了起來。

　　白桑予微微一愣，抬眼看向他，眸光輕輕閃動，卻遲遲未動筷。

　　「吃。」

　　見狀，瞿景濤和林靜怡交換了眼神，眼神裡藏著幾分心照不宣的笑，唇角比步槍還難壓。

　　「對了。小桑，奶奶和你說了嗎？」林靜怡又道，「我們打算今年秋季讓你倆完婚。」

　　白桑予握著筷子的手下意識停了下來，她偷瞄瞿士梒一眼，只見他神色如常，像是早知道了這件事。

　　「好。」她應得平淡，隨後又怕失了分寸，便勾起一抹淺笑，「那再麻煩媽媽幫我們挑個好日子了。」

　　「肯定的啊！我們小桑這麼漂亮，就得當世上最美的新娘。」林靜怡眉眼彎彎，笑得比白桑予更加燦爛，看向她的目光溫柔得像月光下的湖，眼底流淌的水光裡，盡是驕傲。

　　林靜怡待白桑予就如同待自己的親女兒般。

　　本以為聯姻不過就是聽從長輩安排，找個不討厭的人，湊合著過完一生。可細想之下，與瞿家聯姻似乎也不算壞事。

　　瞿士梒的父母是她自小就認識的長輩，待她一向親切周到。

　　至於瞿士梒本人，論長相，他相貌俊朗，在富家圈內若要排個名次，前三並不為過；論才情，他與那些作威作福的富二代不同，憑一己的財商與手段，替瞿邦集團在金融圈站穩腳步。

　　若真要挑刺，就獨獨該黏死那張嘴。

　　「也好，距離秋季也還有一陣，你倆還有時間多多相處。」瞿景濤說。

　　猛地，大門「砰」一聲拍在了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