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1月18日,星期一。
首爾,狎鷗亭。下午 19:45。
雨在傍晚時分停了,但首爾的空氣依然濕漉漉的,帶著一種揮之不去的霉味。街燈映照在積水的路面上,將這座城市的慾望折射得光怪陸離。
我和泰利坐在一家日式炸豬排店的角落。
這不是那種適合偶像出沒的高級餐廳,沒有包廂,沒有精緻的擺盤,只有油炸食物特有的那種厚重、溫暖、甚至帶著一點墮落氣息的香味。店裡人不多,暖黃色的燈光打在木質桌面上,營造出一種虛假的溫馨感,彷彿只要坐在這裡,外面的殘酷競爭就與我們無關。
這是我的選擇。
因為人在這種充滿煙火氣的地方,防備心會降到最低。高級餐廳的冷氣和餐桌禮儀會讓人端著,而熱騰騰的味噌湯和堆成小山的高麗菜絲,會讓人想家,想哭,想說實話。
泰利坐在我對面,頭戴著鴨舌帽,帽簷壓得很低。他面前擺著一份特大號里脊豬排定食,金黃酥脆的麵衣還在滋滋作響,旁邊是一大碗淋了芝麻醬的高麗菜絲,還有一碗冒著熱氣的白飯。
對於一個正在節食期、且因為早上的漢堡和貝果導致臉部浮腫而被攝影師念了一下午的偶像來說,這頓飯簡直就是犯罪。
但他拿著筷子的手在顫抖。
那是極度壓抑後的渴望,也是自暴自棄的前兆。
「哥,吃吧。」我用一種極度溫柔、極度包容的聲音說道,就像是用天鵝絨包裹著的匕首,「今天辛苦了。只有吃飽了,才有力氣減肥,對吧?」
這句邏輯不通的鬼話,此刻聽在他耳裡卻如同聖旨。
「就這一次……」泰利喃喃自語,像是說給我聽,也像是說給他那僅存的羞恥心聽,「明天開始……真的只吃草了。」
「當然。」我微笑著,將自己盤子裡的一塊炸蝦夾給他,「這個也給你,我最近對海鮮有點過敏。」
這當然也是謊言。我只是不想攝入那額外的卡路里。但我賦予了這個動作分享與犧牲的含義。
泰利看著那隻炸蝦,眼眶紅了。
「河路啊……」
「快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他終於不再猶豫,夾起一塊厚實的豬排,狠狠地咬了下去。
「卡茲。」
酥脆的聲音在安靜的角落裡響起。我看見他緊繃了一整天的肩膀,在這一瞬間垮了下來。油脂、碳水、蛋白質,這些被時尚圈妖魔化的東西,此刻正在撫慰他受傷的靈魂。
我看著他狼吞虎嚥的樣子,心裡卻在冷靜地覆盤今天的戰局。
下午的雜誌拍攝果然是一場災難。
泰利的臉腫得像個剛出爐的麵包,即使化妝師用了兩倍的修容粉,依然蓋不住那種疲態和浮腫。攝影師雖然嘴上沒說太重的話,但那頻繁的嘆氣聲和不斷調整燈光的動作,已經說明了一切。
「眼神再亮一點!」
「下顎線呢?泰利啊,找一下你的下顎線。」
「算了,這個角度不行,換個遠景吧。」
每一句話,都像是一記耳光,抽在泰利那脆弱的自尊心上。
更糟糕的是,拍攝結束後,他被李室長單獨叫去了辦公室。
那一小時裡發生了什麼,沒人知道。
泰利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臉色慘白,眼神空洞。他沒有回宿舍,也沒有去練習室,而是一個人躲在樓梯間發呆。
是我「偶然」發現了他。
是我遞給了他一張紙巾。
也是我,提出了「去吃頓好的」這個建議。
現在,獵物已經進食,防線已經崩潰。是時候收網了。
我慢條斯理地切著自己盤子裡那塊小得可憐的豬排,漫不經心地開口:
「哥,今天的拍攝……攝影師好像有點太嚴格了。」
這句話是個鉤子。
泰利停下了咀嚼的動作,嘴邊還沾著一點豬排醬。他嚥下口中的食物,苦笑了一聲。
「不是他嚴格……是我自己沒做好。」他的聲音很低,透著濃濃的挫敗感,「我搞砸了。那可是好不容易爭取到的資源。」
「怎麼會是搞砸呢?」我睜大眼睛,一臉的不認同,「我看側拍圖挺好的啊。而且哥本來就長得帥,稍微有點狀態不好也是正常的,誰能一年365天都完美啊?那是機器人。」
「道允哥就能。」泰利突然說。
我心裡微微一動。
道允。那個像道德標尺一樣立在我們頭頂的隊長。
「道允哥……」我故意拖長了尾音,語氣變得有些微妙,「他是很自律。但哥,你不覺得有時候活得太緊繃,也很累嗎?我覺得像哥這樣,偶爾會水腫,偶爾會貪吃,才更有人味啊。」
「人味……」泰利咀嚼著這個詞,像是在咀嚼一塊嚼不爛的筋,「可是室長不這麼想。PD也不這麼想。」
抓住了。
PD。
姜漢率PD。那個即將開啟新節目《偶像生存地》,掌握著我們能否翻紅鑰匙的關鍵人物。
今天下午泰利被叫去辦公室,絕對不僅僅是為了雜誌拍攝的事。
我放下刀叉,身體微微前傾,眼神變得專注而關切。
「室長……罵你了嗎?」
泰利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他拿起桌上的啤酒,灌了一大口。
「比罵我還難受。」他打了個酒嗝,眼神開始有些迷離,「他說……姜漢率PD今天下午來過公司了。」
我的瞳孔微微收縮。
姜PD來過?但我沒有收到任何消息。連我在公司前台安插的那個眼線都沒告訴我。這說明他是走祕密通道,或者是直接去了高層辦公室。
「PD來做什麼?」我問,語氣控制在純粹的好奇和對哥哥的關心之間。
「他是來選人的。」泰利看著我,眼神裡有一種奇怪的情緒——既有被選中的優越感,又有深深的恐懼,「室長推薦了我。PD想先見見我,聊聊。」
我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嫉妒。
那一瞬間,純粹的、黑色的嫉妒像毒蛇一樣咬住了我的心臟。為什麼是他?因為他那張臉?因為他那個花瓶人設有話題度?論實力,論舞蹈,論情商,他哪一點比得過我?
但我臉上的表情沒有一絲裂痕。
「真的嗎?!」我驚喜地叫出聲來,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哥!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啊!那個節目可是S級的資源!恭喜你啊!」
我的笑容燦爛得可以照亮整個狎鷗亭。
泰利看著我真誠的笑臉,似乎有些羞愧。他大概在想,自己剛才還在心裡嫉妒道允,而我這個弟弟聽到他有好消息卻是真心為他高興。
這種羞愧感,會讓他對我更加不設防。
「別恭喜得太早……」泰利嘆了口氣,又塞了一塊豬排進嘴裡,彷彿那是某種發洩,「面談……並不順利。」
「怎麼會?」我驚訝地問,「哥這麼優秀。」
「PD他……是個瘋子。」泰利的聲音壓低了,身體微微發抖,「他根本不按牌理出牌。他沒有問我唱歌,也沒有問我跳舞。我們就在室長辦公室裡,面對面坐著,他盯著我看,看了整整五分鐘,一句話都沒說。」
我能想像那個畫面。姜漢率PD以犀利、毒舌、洞察人心著稱。那五分鐘的沉默,就是一場心理戰。
「然後呢?」我輕聲引導。
「然後他問了我一個問題。」泰利放下筷子,雙手抱著頭,手指插入髮間,「他說:『李泰利,你覺得你們團裡,誰戴的面具最厚?』」
轟。
我的腦中彷彿炸開了一道驚雷。
誰戴的面具最厚?
這是一個陷阱題。這是一個死亡問題。
如果回答「沒有,我們都很真誠」,那就是虛偽,是官方回答,PD會直接把你pass掉。
如果回答某個成員的名字,那就是出賣隊友,雖然這符合真人秀需要的「爆點」,但也會讓你顯得刻薄。
泰利,你是怎麼回答的?
我屏住呼吸,看著眼前這個崩潰的男人。我甚至感覺自己的掌心滲出了一層冷汗。
如果他說是我……
如果他在PD面前,哪怕只是稍微暗示了一下我的「完美」是演出來的……
那我所有的偽裝,所有的努力,都可能在那個毒舌PD的剪輯刀下,變成虛偽的代名詞。
「哥……你怎麼說的?」我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一根羽毛落地。
泰利抬起頭,眼睛紅通通的。
「我說……是我自己。」
空氣凝固了一秒。
隨後,我聽到了自己心跳恢復正常的聲音。
「你自己?」我裝作不解,「為什麼?」
「因為我……很害怕。」泰利的聲音哽咽了,「我長得好看,大家都這麼說。可是除了這張臉,我還有什麼?我唱歌不如道允哥,跳舞不如你,rap不如李潭,連綜藝感都不如詩溫可愛。我每天都在裝作很自信,裝作很從容,裝作自己配得上這個位置……可是我心裡知道,我就是個空殼。」
他說著說著,眼淚流了下來。
「我跟PD說,我每天出門都要照一百次鏡子,不是因為自戀,是因為我不確定鏡子裡那個人能不能騙過別人。我覺得我就像這個豬排……」他指著盤子裡剩下的半塊肉,「外面裹著金黃酥脆的皮,看起來很誘人,其實裡面……都是油,都是膩人的脂肪。」
我看著他。
這一刻,我居然對他產生了一絲憐憫。
不是那種對強者的敬畏,也不是對弱者的同情,而是一種……看著同類的悲哀。
我們都是騙子。
只不過,他騙的是這張臉,而我騙的是這顆心。
「哥……」我伸出手,遞給他一張紙巾,語氣前所未有的溫柔,「你說得太重了。你不是空殼。你是LUMEN的門面,你是我們的招牌。」
「招牌……」泰利苦笑著擦眼淚,「PD聽完後,笑了。」
「他笑什麼?」
「他說:『承認自己是廢物,也是一種勇氣。』」泰利抬起頭,眼神裡帶著一種絕處逢生的光芒,「然後他說,讓我過關了。他說,他想在節目裡看看,我這層酥脆的外皮被剝掉之後,裡面到底是什麼。」
過關了。
他承認了自己的軟弱,承認了自己的虛偽,然後獲得了入場券。
這真是……太諷刺了。
姜漢率PD,原來你喜歡這種調調嗎?「殘酷的真實」,「廢物的自白」?
我記住了。
「那太好了!」我臉上的笑容沒有一絲破綻,甚至比剛才更燦爛,「這說明PD看重你的潛力啊!哥,你要紅了!」
「我不確定……」泰利搖搖頭,「他說這只是第一輪。接下來還有更殘酷的。而且……」
他猶豫了一下,看著我,眼神有些閃爍。
「而且什麼?」
「PD問完我之後,又問了一個問題。」泰利吞吞吐吐,「他問……『那姜河路呢?他也是裝的嗎?』」
我的笑容僵在了嘴角。
只有零點一秒。
我迅速恢復了自然,甚至露出了一點好奇:「哦?他問我了?那哥怎麼說的?」
這是我今晚最大的賭注。
泰利看著我,眼神裡充滿了感激和依賴。那是被我用漢堡、貝果、毛巾、和這頓豬排一點點堆砌起來的信任。
「我說……」泰利深吸一口氣,「我說,河路不一樣。河路是真的。」
我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我說,河路是我們團裡最溫暖、最善良的人。他會記得每個人的喜好,會照顧每個人的情緒。就算我遲到了、犯錯了,他也從來不責怪我,還給我買早餐,陪我吃飯。如果連河路都是裝的,那這個世界上就沒有好人了。」
泰利說得很認真,很動情。
我看著他那雙真誠的眼睛,心裡湧起一股荒謬的笑意。
哈哈。
哈哈哈哈。
泰利啊泰利,你真是我的好哥哥。
你用你的真心,為我鍍上了最後一層金身。在PD那種閱人無數的老狐狸面前,你的這番話,比我自己辯解一萬句都有用。
因為你是個笨蛋。
笨蛋說的話,最容易被當作真理。
「哥……」我低下頭,掩飾住眼底那近乎瘋狂的笑意,聲音顫抖著,「謝謝你……謝謝你這麼相信我。」
「應該的。」泰利伸過手來,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掌因為吃了熱食而變得溫暖油膩,「河路啊,這次節目我會努力的。如果我有機會,我一定會拉你一把。我們LUMEN,不能只有我一個人紅。」
「嗯,我們一起加油。」我抬起頭,眼眶紅紅的,滿是感動。
這頓飯,值了。
七百大卡的熱量,滿桌的油膩,虛偽的對話。
全都值了。
我拿到了我想要的情報——PD的選人標準是真實與反差。
我拿到了泰利的把柄——他的自卑,他的恐懼,他承認自己是空殼的錄音(是的,我的手機一直在口袋裡錄音)。
最重要的是,我確認了我在隊友心中的形象——完美無缺的聖人。
「吃飽了嗎?」我問。
「飽了,撐死了。」泰利摸著肚子,臉上的浮腫似乎更嚴重了,但他的表情很放鬆,「完了,明天肯定會胖兩公斤。」
「沒事,今晚回去我陪你跑步。」我體貼地說。
「真的?你太好了河路。」
我們起身結帳。當然,是我買單。
走出餐廳,外面的風有些冷。泰利縮了縮脖子,把鴨舌帽拉得更低。
「河路啊。」
「嗯?」
「其實……」泰利停下腳步,看著路邊的積水,「我有時候在想,道允哥是不是……不太喜歡我們?」
來了。
吃飽喝足,傾訴完心事,現在開始尋找盟友了。
這是人類的本能。當一個人展示了自己的軟弱後,他會迫切地需要拉攏別人,去對抗那個看起來強大而完美的敵人。
而在LUMEN裡,那個敵人就是道允。
道允的正直,道允的嚴格,道允的完美,對我們來說都是一種壓力。泰利怕他,我也「怕」他。
「怎麼會呢?」我故作驚訝,然後又猶豫了一下,「不過……道允哥確實比較嚴格。今天早上的事……我也覺得他有點太不給你面子了。」
這句話是火種。
「對吧!」泰利激動起來,「我也覺得!我不就是遲到了一會兒嗎?他又不是沒遲到過……好吧他確實沒遲到過。但他那種眼神,好像我是什麼罪人一樣。還有你給他買漢堡,他直接拒絕,真的很傷人耶。」
「可能哥有他的原則吧。」我嘆了口氣,語氣無奈,「我們只能多配合他了。畢竟他是隊長。」
「隊長就能隨便給臉色嗎?」泰利踢了一腳路邊的石子,「說實話,有時候我覺得他根本看不起我們。他覺得我們都是靠臉、靠人設混飯吃的,只有他是靠實力。」
「哥,別這麼說……」
「本來就是!他在宿舍裡也是,整天板著一張臉,好像我們欠他錢一樣。還是你好,河路。」泰利轉過頭,看著我,「以後在宿舍,我們多聊聊吧。跟道允哥在一起,我大氣都不敢喘。」
「好啊。」我微笑著答應,「我們是兄弟嘛。」
我在心裡默默地在「道允」的名字上畫了一個圈。
孤立道允的計畫,進度條+10%。
泰利現在是我的了。他對道允的不滿,就是我手中的刀。只要我適時地引導,這把刀遲早會刺向那個高高在上的隊長。
我們並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路燈將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織在一起,像是一個巨大的怪物。
「對了,河路。」泰利忽然說,「那家漢堡店,下次我們再去吧?真的很好吃。」
我轉頭看著他腫脹的臉,還有那因為吃飽而微微凸起的小肚子。
「好啊。」我笑得無比溫柔,「只要哥想吃,我隨時陪你。」
吃吧。
盡情地吃吧。
在這種垃圾食品的快樂中,慢慢腐爛吧,我的哥哥。
等你胖得連打歌服都穿不進去,等你臉腫得連濾鏡都救不回來的時候……
我就會站在你身邊,依然瘦削,依然完美,依然溫暖地安慰你。
那時候,粉絲會說什麼呢?
「泰利怎麼墮落成這樣了?」
「看看河路,多自律,多完美。」
「這就是C位和伴舞的區別。」
我想著那些未來的評論,腳步變得輕快起來。
回到宿舍樓下,我抬頭看了一眼四樓的窗戶。
燈亮著。道允應該還在練習,或者是看書。那個苦行僧一樣的男人,永遠不會懂得這種炸豬排帶來的快樂,也永遠不會懂得,人心是多麼容易被操控的東西。
「上去吧。」我對泰利說。
「嗯。」泰利打著飽嗝,心情看起來不錯,「河路,今晚謝謝你。」
「晚安,哥。」
電梯門合上,數字開始跳動。
我拿出手機,看了一眼KakaoTalk。
Haro_path發來了一條新消息。
@Haro_path:
「真的嗎?泰利歐巴的試鏡消息確認了嗎?論壇上有人在傳了。我們河路呢?河路這麼優秀,一定也會被選上的吧?TT」
看來消息已經漏出去了。
我回覆了一個表情:一隻小兔子豎起大拇指,配上文字:
「路很難走,但路自己會知道該去哪裡。」
這是我之前對她說過的話。現在,我把它還給她。
意思很模糊。可以解讀為「泰利選上了,我們祝福他」,也可以解讀為「我有我自己的路,我不急」。
但在Haro_path眼裡,這就是一種隱忍,一種大度,一種讓人心疼的堅強。
明天,論壇上又會是一場腥風血雨。
「泰利資源咖」、「心疼河路」、「LUMEN皇族」……這些標籤會貼滿泰利的全身。
而我,將在那場風暴中,乾乾淨淨地作壁上觀。
電梯到了四樓。
我走出電梯,臉上的笑容已經調整到了回宿舍模式。
推開門,客廳裡的燈光有些刺眼。
詩溫正趴在沙發上寫作業,李潭在吃水果。看到我回來,詩溫立刻跳了起來。
「哥!你回來了!」
「嗯,回來了。」
我換上拖鞋,走進客廳。
這個家看起來很溫暖。
但我知道,這溫暖之下,埋藏著多少炸藥,而引線就握在我的手裡。
今晚的炸豬排,味道真不錯。
尤其是那最後一口真心話,真是美味至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