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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吟萬象》第三章-藥香初醒
——第三章・藥香初醒——
藥香溫潤,像一層看不見的霧,從窗紙縫隙滲入胸腔。南雪吟在那溫暖的溫度裡緩慢清醒,先聽到銅風鈴被寒風輕輕撥動的聲響,再感到指尖觸著柔軟的棉被。
她睜眼,看見斜梁上曬著一束銀白藥材,葉脈細密,邊緣結著霜花,窗外雪光被紙窗攪碎,落成碎銀。
  胸口忽地一緊,一點灼熱被悄然點燃。那不是藥香引出的熱,而是更深處、魂海暗潮似的波動。南雪吟下意識抬手按向心口,指腹只摸到布料,灼熱卻像從骨縫裡冒出,轉瞬又被一絲寒意覆住。熟悉又陌生的感覺讓她眉心微蹙——她記得這樣的痛,卻想不起來它從何而來。
  她收了那一瞬的失神,找回呼吸的節律,將靈識往內一按,像把一湖水輕輕按住波面。魂海深處的燙意收斂了些,仍不肯徹底散去,只在心底留下一圈熱痕。
  門板輕響。有人用指節敲了兩下,語氣甜軟:「醒了就好,別亂動,妳的傷還沒好。」
  一位身形纖細的少女捧著木托入內,托盤上放著一盞黑瓷湯碗與一小碟淡鹽。她臉頰帶著一點嬰兒肥,眼尾卻利,像細針藏在絨裡。她將碗擱在床邊矮几上,抬眼正對上南雪吟的目光,彎了彎眼角:「我叫雪靈芷,妳呢?」
  南雪吟喉間乾澀,聲音仍啞:「南雪吟,多謝……」
 「要說謝謝就先把藥喝了。」雪靈芷把木勺遞過去,語氣溫存,動作卻很俐落邊看著她邊說:「忘川山脈這鬼天,我不想在自家地板上收屍。」
  南雪吟低低笑了一聲,接過木勺。藥湯苦,苦到極致又回甘,像把散亂的氣息一縫一縫縫起來。她喝了兩口,視線不由自主滑向室內角落——那裡立著一支劍,劍鞘素白,毫無紋飾,卻叫人不敢近。那便是吟淵。
  雪靈芷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挑眉:「妳醒之前,那把劍握得比命還緊。我想幫妳擦血,都差點被它刺個對穿。」她說得輕巧,手指卻在袖中不著痕跡地一捻,像是在收回什麼備著的符線。
  南雪吟指尖緊了緊木勺,又放鬆:「它對我很重要。」
  「看得出來。」雪靈芷語氣像隨口,眼神卻認真地打量著南雪吟開口詢問到:「家在哪?」
  南雪吟停了停,將最後一口藥咽下,指尖在膝上收攏。記憶像被雪壓過的草,還在,但被厚重、潮濕的白覆住了輪廓。她只能如實:「記不清。」
  「嗯。」雪靈芷並不追問,反而把空碗收回托盤上,將那小碟鹽推過來,「舌頭還能分味,至少不是被人喂了斷腸草的傀子。先含兩粒,緩緩氣。等會兒我再把脈。」
  南雪吟照做。鹽味在口腔裡化開,胸口那圈熱痕忽然又輕輕跳了一下,像遠處有人在敲門。她忍不住按住心口,眉峰一收。
  雪靈芷眼尾一挑:「心口痛?」
  「像……被什麼牽了一下。」南雪吟想尋一個恰當的詞,卻只摸到輪廓,「忽熱,忽冷,來得快,去得也快。」
  雪靈芷「哦」了一聲,像記下什麼,又像只是附和。她把托盤擱回矮几,順手將一枚透明的小針從袖口捻出,輕輕一彈,那針便不見了。她笑得更溫柔:「別怕,我這人膽子小,家裡擺點小陣小符防身。妳要是本性不壞,什麼都不會碰到。」
  南雪吟抬眼看她,「妳救了我,還怕我壞?」
  「我在山裡長大,知道什麼叫『看起來不壞』。」雪靈芷坐到床腳的小杌上,兩隻腳尖輕晃,語氣像閒聊,「再說,妳昏著的時候,身上煞氣散得很快,像是跟自己打了一架才贏回來。這樣的人,醒了以後通常是清醒的。清醒的人,更可疑。」
  南雪吟失笑:「妳說得有理。」
  屋外風更緊了些,風鈴細碎。那股牽扯又一次掠過胸口,這回帶著一瞬間的寒意,像雪片落進火裡——「嘶」的一聲,轉瞬即逝。她呼吸不穩,指尖無意識地去碰床側,恰好碰到劍鞘邊角。吟淵幽冷的溫度順著皮膚渡進來,胸口的異動像被誰低聲安撫,慢慢沉了下去。
  「劍能安你心?」雪靈芷盯著她的手。
  「也許只是我習慣。」南雪吟垂睫。她不願把那股牽扯的古怪講得太清楚,因為說不清,亦因為直覺告訴她,那是屬於她自己的秘密。
  一縷白影從床榻另一側探出頭來,像一朵雪綿花小心地挪動。羽角獸白璃不知何時已從劍意裡凝出形來,正蜷在枕旁,長毛披垂,角如琉璃。它小小地打了個哈欠,抬眼盯著雪靈芷,尾尖微微掃了兩下,對陌生氣味保持著若有若無的戒備。
  雪靈芷目光一亮:「這小東西跟妳的劍一個調子。」她伸出手,掌心空空,任白璃嗅。「放心,我不摸不親不抱,除非它自己過來。」
  白璃果然只遠遠看著,沒有靠近。南雪吟抬手撫了撫牠耳後,白璃便順勢將頭在她掌心拱了拱,像在印證它只認這個人。雪靈芷看著,笑意更深:「行吧,妳們兩個有默契。」
  她收了笑,將脈枕擺好,伸手道:「把手給我。」
  南雪吟將手腕遞過去。雪靈芷指腹溫熱,落在寸關尺上,神色由漫不經心轉為專注。片刻,她抬眼:「氣血虛,魂海裡像被風雪刮過,邊上有裂。妳是自己按住的?」她頓了頓,又道:「還有一股……不像外物侵入,更像是與妳同源的牽引,時熱時冷,行在心包一帶。」
  南雪吟心口微動,卻不語。她知道自己按住了什麼,卻不知道那牽引的名字。那東西像一條細線,穿過她的胸骨,遠遠地、固執地,連向某個她不記得的方向。
  雪靈芷收回手指,語氣雲淡風輕:「好在不急,先養。這幾日別動刀兵,別催運靈力,藥我會一爐一爐配。至於那股牽……」她抬手在空中比了一個結,「我有個鎮心的小陣,晚上佈一下,能壓住。妳若願意,可以先住兩日。房子不大,乾淨。」
  南雪吟看著她,沉默裡帶著一瞬的猶豫:「妳不怕我惹麻煩?」
  「我家院牆外三重符線,院牆內兩重困陣,床下還有一把錘子。」雪靈芷笑嘻嘻地比了比袖口,「我怕過誰?」
  南雪吟終於點頭:「麻煩妳。」
  雪靈芷起身收拾托盤,走到門口又回頭,像是隨口一問,又像是拋出一根細釣線:「妳說那股牽扯,像有人在敲門。妳想開門嗎?」
  南雪吟垂下眼睫,視線落在吟淵素白的鞘上。她低聲道:「我不知道那門後是誰。」
  雪靈芷「嗯」了一聲,替她把門闔上,只留下一道縫,讓雪光和風鈴聲繼續滲入。屋中重新安靜,白璃蜷回枕側打盹。南雪吟坐著,指尖在膝上輕輕摩挲,心口那道熱痕在雪聲裡時隱時現,像命運在遠處,耐心地、一次又一次——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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