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師父現身
當天上午,沈夜瀾把信交給陸承恩。
陸承恩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他手裡捏著念珠,慢慢撥動,嗒,嗒,嗒。那聲音在寂靜的密室裡格外清晰,一聲一聲,像是在數著什麼。他的目光落在那個「徐」字上,一動不動,像是要把那個字看穿。
沉默片刻,他才開口。
「你去嗎?」
沈夜瀾說:「去。」
陸承恩看著他,那雙眼睛裡閃過複雜的光芒。
「他只要你去。」
沈夜瀾說:「我知道。」
陸承恩低下頭,看著手裡的念珠。那串沉香珠子被他摩挲了十幾年,每一顆都光滑溫潤,泛著幽幽的光。他慢慢撥動,嗒,嗒,嗒。每一聲都像是敲在心上。
「我陪你到城外。但進去的,只有你。」
沈夜瀾點頭表示應允。
陸承恩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疲憊,有擔憂,還有幾分說不清的情緒。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
「他若對你不利——」
沈夜瀾打斷他:「不會的。他若想殺我,不會約在城外見面。」
陸承恩沒有說話。他只是伸出手,與他十指相扣。那隻手很燙,力道沉得像要把骨頭捏碎。
沈夜瀾感覺到他的手指用力地扣著自己的手背,像是怕一鬆手他就會消失。
「小心。」
沈夜瀾無聲地應允。
次日午時,城外舊宅。
馬車在巷子口停下,陸承恩掀開簾子往外看了一眼。那是一片老舊的民居,巷子很窄,兩邊是高高的圍牆。牆上的白灰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磚。牆頭上長著幾叢枯草,在風裡搖搖晃晃的。巷子深處有一扇黑色的木門,門上的漆已經剝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門環是銅的,已經生了綠鏽,在黯淡的天光下泛著幽幽的綠。
他轉過頭,看著沈夜瀾。
「就是這裡?」
沈夜瀾點頭。
陸承恩握緊他的手,握了很久。然後他放開,開口。
「一個時辰。你若不出來,我就進去。」
沈夜瀾說:「好。」
他下車,往巷子深處走去。身後傳來馬車離開的聲音,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街角。巷子裡很安靜,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踩在那些薄薄的積雪上,咯吱,咯吱,咯吱。兩邊的高牆把陽光擋住了,巷子裡陰陰的,冷冷的,像一條沒有盡頭的隧道。
他走到那扇門前,站定。深吸一口氣,抬手敲了敲門。
門開了一條縫,一隻渾濁的眼睛從縫裡往外看。那眼睛盯著他看了很久,從頭到腳,從腳到頭,來回看了好幾遍。然後門打開了。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站在門後,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棉袍,臉上滿是皺紋。那些皺紋很深,一道一道的,像是用刀刻出來的。他的眼睛渾濁,卻很亮,盯著沈夜瀾的時候,像是能把人看穿。他看著沈夜瀾,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過複雜的光芒。
「進來吧。」
沈夜瀾走進去。
院子不大,收拾得很乾淨。幾棵老槐樹立在那裡,枝頭光禿禿的,掛著幾根枯藤。樹幹很粗,要兩人才能合抱,樹皮皸裂成一片一片的,像是老人的皮膚。院子中央有一張石桌,幾個石凳,桌上放著一壺茶,兩隻茶杯。茶壺是粗瓷的,還冒著白氣,在寒冷的空氣裡格外顯眼。
老人走到石桌旁,坐下。他指了指對面的石凳,示意沈夜瀾也坐。
沈夜瀾坐下。
石凳很涼,涼意隔著衣服滲進肉裡。他坐在那裡,看著對面的老人,看著那張滿是皺紋的臉,看著那雙渾濁的眼睛。
老人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短,卻讓那張蒼老的臉柔和了幾分。
「你長得真像你父親。」
沈夜瀾的手頓了頓。
老人繼續說,聲音沙啞卻清晰:「當年你父親來找端王的時候,就是這副模樣——年輕,倔強,眼睛裡有火。」
沈夜瀾問:「你見過我父親?」
老人點頭:「見過。不止一次。」
他端起茶壺,給沈夜瀾倒了一杯茶,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是熱的,冒著白氣,在寒冷的空氣裡格外顯眼。茶水從壺嘴裡流出來,嘩嘩的,在寂靜的院子裡聽得很清楚。
「我叫徐鶴齡。你應該聽說過這個名字。」
沈夜瀾沒有說話。
徐鶴齡看著他那個表情,又笑了。
「看來承恩告訴你了。」
沈夜瀾開口,聲音很平靜:「趙無咎臨死前,給你寫了一封信。」
徐鶴齡的手頓了頓。他放下茶杯,看著沈夜瀾,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什麼。是意外?是了然?還是別的什麼?
「信上說了什麼?」
沈夜瀾說:「他說,當年你教他布局,讓他取代蕭家。他還說,讓你小心陸承恩和我。」
徐鶴齡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他說的是真的。」
沈夜瀾的心沉了沉。
徐鶴齡繼續說,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尋常事:「當年端王死後,蕭家如日中天。我躲了三年,想了三年。要扳倒蕭家,光靠端王留下來的那點人,不夠。我需要有自己的人,在朝中,在軍中。」
他放下茶杯,看著沈夜瀾。
「趙無咎那時候還是個副將,手底下有兵,有野心,又不得志。我找上他,教他在軍中布局,教他收買人心,教他如何在蕭家眼皮底下壯大自己。我想讓他成為一枚棋子,等到蕭家露出破綻的時候,他能從軍中發難。」
他頓了頓。
「我也教蕭家的清客偽造證據的手法。那些手法,是我故意教給他們的。因為我知道,他們會用那些手法去對付端王的舊部。等他們動手,我就能拿到他們偽造證據的把柄,一舉扳倒蕭家。」
沈夜瀾的手在袖子裡攥緊了。
徐鶴齡看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沒有躲閃。
「可我算錯了。蕭太師動手比我預想的快。他沒有等端王的舊部發難,而是直接對端王下手。那些手法——我教給蕭家清客的手法——被他用在了端王身上。等我拿到證據想攔的時候,已經晚了。」
沈夜瀾問:「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徐鶴齡說:「為了承恩。」
沈夜瀾看著他。
徐鶴齡繼續說,聲音沙啞:「承恩這孩子,從小就苦。端王死後,我收養了他,教他算計人心,教他如何在這個世道活下去。他入宮這些年,我一直想幫他。可幫他需要人,需要錢,需要權。趙無咎就是那個人。」
沈夜瀾問:「那我父親呢?」
徐鶴齡抬起頭。
「蕭太師用同樣的手法對付沈明璋,是在端王死後好幾年。那時候我已經不在蕭家了,我以為他會收手。可他沒有。他看沈明璋不順眼,就把他當成端王黨羽剷除了。」
他看著沈夜瀾,聲音低下去。
「這件事,我有責任。那些手法是我教的。可我沒有想到他會用在沈家身上。蕭太師要對付誰,從來不會先告訴我。」
沈夜瀾的呼吸開始急促。他盯著徐鶴齡,眼睛裡燒著火。
「你不知道?你教他們偽造證據的時候,知不知道會死人?」
徐鶴齡說:「知道。」
「那你還教?」
徐鶴齡沉默了一會兒。
「我想扳倒蕭家。端王死了,我想替他報仇。可我手裡沒有人,沒有錢,沒有刀。我只能用這種辦法。」
他看著沈夜瀾。
「我沒有想過要害你父親。這話你可能不信,但這是實話。」
沈夜瀾站起身。石凳被他撞歪,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的右手按在腰間的短刀上,刀鞘被推開半寸。
「你一句沒有想過,我父親就能活過來嗎?」
徐鶴齡沒有動。他只是坐在那裡,看著沈夜瀾,看著那隻握刀的手。
「不能。」
沈夜瀾的手在發抖。刀在鞘裡卡著,拔不出來,也推不回去。
院門被推開。陸承恩快步走進來,從後面抱住沈夜瀾的腰,死死扣住他的手臂。他的力氣很大,沈夜瀾被他箍得動彈不得。
「夜瀾!」陸承恩的聲音低啞,壓得很低,「他現在是唯一能把真相告訴你的人。你殺了他,那些事就永遠沒有人知道了。」
沈夜瀾全身發抖。眼淚終於掉下來,一滴一滴砸在石桌上,砸在那些涼透的茶水裡。
過了很久,他的手鬆開了。刀落回鞘裡,發出一聲輕響。
沈夜瀾的呼吸很重,胸膛起伏著,一下一下撞在陸承恩的手臂上。他的手還按在刀柄上,指節泛白,但沒有再動。
徐鶴齡坐在石桌對面,沒有動,也沒有說話。那雙渾濁的眼睛看著他們,看著陸承恩扣在沈夜瀾腰間的手,看著沈夜瀾那隻握刀的手。
風從院牆上翻過來,吹動老槐樹的枯枝。枯枝搖晃,發出細碎的響聲。石桌上的茶已經涼透了,白氣早就散了。
過了很久,沈夜瀾的呼吸才慢慢平復下來。他的手指從刀柄上鬆開,垂在身側。
陸承恩感覺到他的身體不再繃得那麼緊了,才鬆開手,退後一步。但他沒有走遠,就站在沈夜瀾身後半步的地方。
徐鶴齡看著沈夜瀾。他的眼睛裡有疲憊,有愧疚,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平靜。他開口,聲音沙啞。
「這些年,我每天晚上閉上眼睛,就會想起那些死去的人。沈明璋,端王,還有那些無辜被殺的。我知道我有責任,我也知道我不配得到原諒。」
沈夜瀾看著他,沒有說話。
徐鶴齡低下頭,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他的手很慢,像是那個東西很重,拿不動。
是一封信。紙張發黃,邊角破損,信封上沒有字,只有一個模糊的印記,像是被誰的手指摩挲過無數次。
他把信放在石桌上,推到沈夜瀾面前。
沈夜瀾低頭看著那封信,沒有動。
陸承恩從他身後伸出手,拿起那封信,遞給他。
沈夜瀾接過,拆開。信是父親寫的,字跡他認得。那些清峻峭拔的字,那些熟悉的筆畫,每一筆都讓他眼眶發燙。他看著那些字,看著那些熟悉的轉折和收筆,彷彿又看見父親坐在書案前,握著毛筆,一筆一畫地寫著什麼。
信的內容很短,是寫給端王的——
「臣此生無憾,唯願吾兒平安長大。望王爺念在舊情,日後若有可能,代臣照看他一二。」
落款是沈明璋,景和十一年秋。
沈夜瀾的手開始發抖。他把信貼在胸口,眼淚終於流下來。那些眼淚燙得厲害,順著臉頰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信紙上,落在那些發黃的紙張上,落在父親的字跡上。
徐鶴齡站在一旁,看著他,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沈夜瀾才抬起頭,看著他。
「這封信……你從哪裡得來的?」
他的聲音哽咽著,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徐鶴齡說:「端王臨死前託人帶出來的。他一直帶在身上,後來交給了我。他說,若有一天能見到你父親的兒子,就把這封信交給他。」
沈夜瀾低下頭,又看了一遍那封信。父親的字,父親的話,父親最後的囑託。他看著那些字,眼淚止不住地流。那些字一筆一畫的,像是父親還活著,還在對他說話。
徐鶴齡走過去,在他身邊站定。
「你父親和端王,是生死之交。當年端王案發,你父親本來可以置身事外,可他沒有。他冒死替端王辯解,結果把自己也搭進去了。」
他頓了頓,聲音沙啞。
「他若活著,一定希望你能放下仇恨,好好活著。」
沈夜瀾抬起頭,看著他。那張蒼老的臉上沒有躲閃,只有一片平靜的坦然。那些皺紋很深,那些白髮很亂,可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種讓人說不清的東西。
「我知道你不會原諒我。我也不求原諒。我只希望你能明白,你父親最後的心願,不是讓你替他報仇,是讓你好好活著。」
沈夜瀾垂下眼簾。他只是站在那裡,握著那封信,淚流滿面。
陸承恩仍舊站在他身後,一隻手環著他的腰,沒有鬆開。他看著沈夜瀾滿臉的淚,看著那封信,看著站在一旁的徐鶴齡。
徐鶴齡看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什麼。是欣慰,是愧疚,還是別的什麼?
「承恩,你長大了。」
陸承恩看著他,沒有說話。
徐鶴齡笑了。那笑容很短,卻讓那張蒼老的臉柔和了幾分。
「這些年,苦了你了。」
陸承恩開口,聲音很低。
「為什麼不告訴我?」
徐鶴齡說:「告訴你什麼?我做的事?還是那些見不得人的手段?」
陸承恩沒有說話。
徐鶴齡繼續說,語氣平靜:「你做你該做的事,我做我該做的事。我們各走各的路,才能走得遠。」
他轉身走回石桌旁,坐下。端起那杯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茶水已經涼透了,可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什麼好茶。
「今日叫你們來,是把該交代的事交代清楚。那封信,是我欠沈家的。現在還了,我心裡也輕鬆些。」
他抬起頭,看著陸承恩。
「往後,我不會再出現了。你也不用找我。」
陸承恩的臉色變了。
徐鶴齡看著他那個表情,笑了笑。
「別這個樣子。我活夠了。這些年,看著你一步步走到今天,我已經很滿足了。」
他站起身,走到陸承恩面前。兩個人面對面站著,距離很近。他抬起手,像是想摸摸陸承恩的臉,可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
「承恩,你記住——不管我做過什麼,我從來沒有想過害你。你是端王留下來的唯一血脈,也是我這輩子唯一的牽掛。」
陸承恩的眼眶發燙。
徐鶴齡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那動作很輕,像是父親對兒子的囑託。
「好好活著。和你身邊那個孩子一起,好好活著。」
他轉身往屋裡走,沒有回頭。
陸承恩站在那裡,看著那個蒼老的背影消失在門後。他想叫住他,卻叫不出聲。他的嘴唇動了動,可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沈夜瀾走過去,握住他的手。
那隻手冰涼,一直在發抖。
兩個人站在那個小院子裡,站在那棵老槐樹下面,站了很久。風吹過來,帶著早春的寒意,吹落了幾根枯藤。那些枯藤在風裡搖搖晃晃的,最後落在雪地上,落在他們腳邊。
院子的門開了又合,腳步聲漸漸遠了。
陸承恩沒有回頭。他只是握緊了沈夜瀾的手,緊緊地,像是怕他也會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