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行动队驻地在安全区东北角,以前是个小仓库。现在这栋三层楼房,外墙加了钢板和铁丝网,楼顶有两挺重机枪,24小时都有人盯着。这儿的气氛跟医疗站完全不一样,到处都是枪油、汗味和金属摩擦的味道,每个人都走得很快,眼神里都带着警惕。
陆清言来报到的时候,苏璃正在入口等他。
她换了身合身的深灰色作战服,长头发扎成马尾,腋下夹着平板电脑,看起来比昨晚冷静多了。不过,她看陆清言的眼神还是挺谨慎的。
“队长去指挥部开会了,”苏璃直接说,“在他回来前,你得完成三项基本培训:武器使用、通讯流程,还有队内暗号。跟我来。”
训练在地下室。这里改造成了简易靶场和格斗区,墙上贴着旧安全守则,角落里堆着磨损的训练器材。苏璃给了陆清言一把制式手枪,不是他昨晚用的普通型号,而是特别行动队用的改进款,更轻,后坐力可以调节得更细。
“你们医疗兵一般只发基础款,”苏璃一边示范握枪姿势一边说,“但在这儿,你也许要应对20米内的突发战斗,所以标准不一样。”
她教得很认真,甚至可以说很仔细,但每句话都透着公事公办的疏远。陆清言学得很快,他的射击姿势很标准,拆枪装枪的动作也很熟练,根本不像普通的医疗兵。十发子弹,八发打中靶心,另外两发也只偏离了两厘米。
苏璃看了看靶纸,微微皱了下眉头:“你练过。”
“安全区的基础课,所有医疗人员都要学。”陆清言平静地说,用布擦着枪管。
“基础课教不出这种水平。”苏璃收起平板,看着他,“你调来东区之前,在北区医疗站干了八个月,主要负责后勤和护理。没上前线,也没接受过武器训练。”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陆清言把枪放回桌上,推了推眼镜:“记录可能不全。北区去年冬天被袭击过三次,所有能拿枪的都被编进临时防御队。我是那时候学的。”
这个解释挺合理的。苏璃盯着他看了几秒,点了点头:“也许吧。接下来是通讯流程。”
培训持续了整个上午。中午,刺耳的集合哨响了。所有队员在一楼大厅排队,顾凛已经回来了。他换了身干净的作战服,左肩有点鼓起来,应该是绷带。他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但站得依然笔直。
“下午有任务,”顾凛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清楚,“去西郊废弃工业区,回收三号仓库里的医疗物资。情报说那里可能有没开封的抗生素和手术器械。任务时间三小时,日落前必须回来。”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队伍,在陆清言身上停留了半秒:“陆清言跟着去,苏璃留守。”
“是!”大家一起回答。
车队二十分钟后出发。三辆改装过的越野车,十二个队员。顾凛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座上,陆清言被安排在第二辆车里。车窗外,安全区内简陋的建筑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废墟和杂草。破败的广告牌在风中摇晃,上面褪色的笑容显得既诡异又悲伤。
西郊工业区以前是城市制药厂的集中地。病毒爆发后,这里因为囤积了大量医疗物资,被各个幸存者团体争夺,最后变成了一片无人区。高耸的厂房玻璃大多都碎了,生锈的管道像巨兽的骨头一样横在地上。
车队在工业区入口停了下来。顾凛下车,做了个手势:两人一组,扇形搜索,保持通讯。
陆清言和阿杰分到了一组。阿杰好像挺感谢陆清言昨晚推开苏璃的举动,所以态度比其他人友善:“跟紧我,医生。这儿虽然清理过几次,但总有些‘小东西’躲在暗处。”
“小东西?”
“变异的老鼠,偶尔也有鸟。不会致命,但被咬一口够你难受半个月。”阿杰端着枪,警惕地看着周围堆积如山的集装箱。
三号仓库在工业区里面。巨大的铁门半掩着,上面全是弹孔和干涸的血迹。阿杰和另一个队员上前推开铁门,生锈的铰链发出刺耳的噪音。
仓库里比想象中更暗。应急灯的光束照亮了满是灰尘的空气,还有堆到天花板的大货箱。大部分箱子都被撬开过,里面空空如也。不过,角落里还有几排相对完好的木箱,上面印着模糊的标识。
“分开检查,”顾凛命令道,“重点找有医疗符号的箱子。发现情况立刻报告,别自己打开。”
陆清言负责仓库东侧。这里的箱子比较少,但灰尘更厚,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化学药剂的味道。他用手电筒照着箱子上的标识:工业零件、塑料制品、纸质档案……
突然,他的手电筒停在一个倒在地上的木箱上。
箱子侧面的标签已经破损了,但剩下的图案让他心跳加速,那是一个深蓝色的六角星,中间有个小小的字母“V”。星星的边缘已经褪色,但形状依然很清楚。
这是远星生物科技的标志,他父亲工作了一辈子的公司。
陆清言蹲下来,用手指擦去标签上的灰尘。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产品批号:STB-V-Λ-114。最后一个希腊字母“Λ”特意加粗了。
Λ,跟档案室加密文件里提到的项目代号一样。
他觉得嗓子发干。父亲从没详细说过自己在公司做什么,只说是做“能让世界变得更好的研究”。病毒爆发后,公司总部被毁了,所有记录都丢失了。陆清言一直以为,他父亲的手稿和笔记是他追寻真相的唯一线索。
但现在,这个被遗弃在废墟里的箱子,这个清晰的标志,证明他父亲的研究曾经以某种形式存在于这里。
“你找到什么了?”阿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清言赶紧站起来,挡住那个标签:“没什么,一些旧文件,已经受潮坏掉了。”
“真可惜。继续检查吧,队长说十分钟后集合。”
陆清言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箱子,记住了它的位置。
他没注意到的是,在仓库二楼的金属走道上,顾凛正站在那里。从他的角度,正好能看到陆清言蹲下时僵硬的背影,还有站起来后刻意遮挡的动作。
顾凛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手指摩擦着皮革表面。他深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收缩了一下。
任务半小时后结束。他们找到了两箱没开封的抗生素和一套基本手术器械,算是不错的收获。回去的路上,陆清言坐在车里,看着窗外倒退的废墟,脑海里一直想着那个六角星标志。
他父亲的研究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个工业区和“Λ”项目有什么关系?还有顾凛肩上的烙印,“Λ-00”,又是什么意思?
无数疑问在他脑海里盘旋,像困在瓶子里的飞蛾。
回到驻地已经是傍晚了。陆清言刚走进自己的宿舍,一个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铁皮柜,就听见了敲门声。
打开门,顾凛站在门口。他脱掉了战术背心,只穿着深灰色的衬衣,左肩的绷带从领口露了出来。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你的装备清单,”顾凛递过来,声音很平静,“你看看,缺什么跟后勤说。”
陆清言接过文件夹。就在交接的时候,他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顾凛的手背,冰凉的触感,像死人一样。
两人都愣了一下。顾凛收回手,看了陆清言两秒,然后转身离开了。
陆清言关上门,靠在门上。他看着自己的手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冰凉的触感。就在这时,他瞥见了门缝下面,有一根羽毛。
一根非常小的灰色羽毛,大概三厘米长,根部带着一点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干了的血。它被小心地,几乎是刻意地放在那里,像一个无声的标记。
陆清言蹲下来,用镊子小心地夹起羽毛,放进一个透明的标本袋里。他走到窗前,借着最后的光仔细地看。
这是隼类鸟的羽毛,而顾凛的代号是“灰隼”。
是警告?是标记?还是不小心掉的?
陆清言看向窗外,对面的建筑里,顾凛房间的灯亮了。窗帘没拉上,能看到他站在窗边,好像在看着这边。
两人的目光隔着一百米的距离和渐渐黑下来的暮色,安静地相遇。
顾凛先移开了视线,转身离开了窗边。
陆清言拉上自己房间的窗帘,把标本袋收进抽屉里。他拿出怀表,打开表盖。里面不是指针,而是一张小照片,他父亲搂着小时候的他,两人都笑得很开心。照片后面,写着他父亲的字:
“真相往往藏在黑暗中。小言,记住,要勇敢,但要更聪明。”
他小声说道,声音很轻:
“爸,我好像……找到黑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