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天之後。
我開始害怕睡覺。
因為我知道。
只要閉上眼。
那些夢就會來。
而且一次比一次清晰。
一次比一次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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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
夢裡還只是那條長長的走廊。
後來有了那扇門。
再後來。
出現了辦公室。
而現在。
那個一直站在門口的人。
終於開始有了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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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
我又夢見了那條走廊。
白色的燈光。
冰冷的牆壁。
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
我站在原地。
腳下像灌了鉛。
怎麼都走不動。
而那扇門依舊在走廊盡頭。
半掩著。
門縫裡透出昏黃的燈光。
有人站在那裡。
背對著我。
像是在等我過去。
這一次。
我沒有立刻逃開。
而是慢慢往前走。
一步。
一步。
一步。
隨著距離越來越近。
那道人影也逐漸清晰。
我的心跳開始加快。
胸口像被什麼狠狠攥住。
本能告訴我。
不要過去。
不要看。
可是雙腳卻不受控制。
直到最後。
那個人終於轉過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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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地睜大眼睛。
呼吸瞬間停滯。
那是一張中年男人的臉。
輪廓普通。
沒有什麼特別之處。
可我卻在看見他的瞬間。
全身血液都冷了下來。
恐懼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甚至比我自己更早認出了他。
——林建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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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
我猛地驚醒。
整個人從床上坐起來。
呼吸急促得幾乎喘不上氣。
冷汗順著額角滑落。
身體控制不住地發抖。
旁邊的安荺立刻醒了。
「怎麼了?」
我張了張口。
卻發現喉嚨乾得發疼。
過了好幾秒。
才艱難擠出一句話。
「我看見他了……」
安荺神情瞬間變了。
「誰?」
我抱著膝蓋。
指尖發白。
「林建國。」
房間裡陷入死寂。
安荺的臉色一下沉了下去。
她伸手握住我的肩膀。
聲音放得很輕。
「妳想起什麼了?」
我努力回想。
腦袋卻開始隱隱作痛。
那些畫面像被撕碎的紙片。
凌亂又模糊。
只剩下一些片段。
門。
辦公室。
鎖。
還有那句話。
——不准說出去。
我閉上眼。
額頭滲出細細冷汗。
「我記不起來……」
「可是我知道。」
「我很怕他。」
那種恐懼不是夢裡的。
而是從骨子裡滲出來的。
像被深深刻進了身體。
哪怕記憶模糊了。
身體卻還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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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荺沉默了很久。
最後只是把我抱進懷裡。
一下又一下地輕拍我的背。
像以前每次安撫我那樣。
可我卻感覺得到。
她的手也有些發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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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幾天。
夢境開始出現新的內容。
不再只是走廊。
也不只是那張臉。
而是另一個地方。
一間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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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間很小的房間。
窗簾永遠拉著。
光線昏暗。
牆邊放著鐵櫃。
辦公桌上堆滿文件。
而我站在門口。
手裡緊緊攥著什麼東西。
夢裡的我低著頭。
不敢說話。
林建國坐在桌後。
看不清表情。
只能聽見他的聲音。
低沉。
冰冷。
帶著讓人不舒服的壓迫感。
「知道什麼該說。」
「什麼不該說吧?」
畫面到這裡就中斷了。
每一次都一樣。
像有什麼東西刻意阻止我繼續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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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的失眠也變得越來越嚴重。
有時候整夜睡不著。
有時候剛睡著又被夢驚醒。
短短幾天。
臉色就肉眼可見地差了不少。
媽媽看著心疼。
卻不知道該怎麼辦。
爸爸則越來越沉默。
每天都在翻那些資料。
像是在和時間賽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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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
安荺決定帶我去見諮商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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診療室裡。
我把最近夢見的事情全部說了出來。
走廊。
辦公室。
那張臉。
還有那句話。
諮商師一直安靜地聽著。
沒有打斷。
直到我說完。
她才沉默片刻。
輕聲問:
「妳有沒有發現一件事?」
我愣了愣。
「什麼?」
她看著手上的紀錄。
聲音很溫和。
「妳記不起具體發生了什麼。」
「卻記得自己的害怕。」
我怔住。
諮商師點了點頭。
「這很常見。」
「有時候人在面對超出自己承受能力的事情時,大腦會選擇把部分記憶封存起來。」
安荺微微皺眉。
「封存?」
諮商師點頭。
「不是消失。」
「而是一種保護機制。」
「因為當時的她太小,也太無助。」
「如果完整記住那些事情,反而可能承受不了。」
診療室安靜下來。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忽然不知道該高興還是難過。
高興的是。
那些空白或許不是我的錯。
難過的是。
如果連大腦都覺得承受不了。
那被藏起來的東西。
究竟有多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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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醫院時。
天空有些陰。
安荺一路都沒說話。
直到上車前。
她忽然停住腳步。
「怎麼了?」
我抬頭看她。
安荺沉默許久。
最後低聲開口:
「我有點後悔。」
我愣住。
「後悔什麼?」
她垂下眼。
聲音很輕。
「後悔沒有更早把妳帶回來。」
那句話很輕。
卻像壓了很多很多年的重量。
我怔怔看著她。
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因為我知道。
這份愧疚。
她背了很久。
而且直到現在。
都還沒有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