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裡安靜得可怕。
媽媽抱著我。
哭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
我從來沒有看過她這個樣子。
不是平時那種偷偷紅眼眶。
也不是難過時的掉眼淚。
而是像整個人都快被愧疚壓垮了一樣。
「媽……」
我有些無措。
下意識看向爸爸。
卻發現爸爸的臉色同樣難看。
甚至連眼眶都紅了。
安荺蹲下身。
撿起地上的資料。
然後看見了那一頁。
下一秒。
她整個人僵住。
我心裡忽然一沉。
因為我從來沒有看過安荺露出這樣的表情。
像有什麼東西狠狠砸在她身上。
讓她連呼吸都停了一瞬。
⸻
過了很久。
媽媽終於慢慢鬆開我。
可眼淚還是不停往下掉。
她顫抖著把那張紙遞給我。
「妳……看看吧。」
我低頭接過。
紙張已經被眼淚浸濕了一角。
而當我看清上面的內容時。
整個人愣住了。
那是一份內部紀錄。
並不是正式報告。
更像是工作交接時留下的備註。
而其中一段被紅筆圈了起來。
個案多次出現不明原因情緒崩潰。
經觀察,於林姓管理員接觸後情況明顯加劇。
建議轉換管理人員。
(未執行)
我的手微微發抖。
呼吸也開始變得不穩。
下面還有另一行字。
字跡很潦草。
像是匆忙寫下的。
個案曾主動提出不願單獨接觸林姓管理員。
我怔住了。
眼前一片空白。
媽媽終於控制不住哭出聲。
「她有說過……」
「她明明有說過……」
她捂著臉。
眼淚不斷掉下來。
「可是沒有人理她……」
客廳裡再次安靜。
而我只是低頭看著那幾行字。
許久都沒有動。
因為連我自己都不記得了。
不記得自己曾經說過這些話。
不記得自己曾經求助過。
更不記得……
那些求助最後沒有得到回應。
⸻
那天晚上。
沒有人睡得著。
媽媽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哭了很久。
爸爸則坐在客廳。
一根接一根地抽菸。
直到媽媽出來。
直接把他的菸盒拿走。
他才發現自己已經抽了快半包。
而我和安荺則回到房間。
房門關上的瞬間。
安荺忽然開口。
「有件事。」
我抬頭看她。
她站在窗邊。
月光落在她身上。
神情安靜得有些異常。
過了很久。
她才低聲說:
「其實有一次。」
「我差點把妳帶走。」
我愣住。
呼吸停了一瞬。
「什麼意思?」
安荺沉默許久。
像是在整理那些塵封多年的記憶。
⸻
我愣住。
呼吸停了一瞬。
「什麼意思?」
安荺沉默許久。
像是在整理那些塵封已久的記憶。
房間裡安靜得只剩下窗外微弱的風聲。
過了很久。
她才慢慢開口。
⸻
那段時間。
我剛被送進靜川沒多久。
探視的機會並不多。
而那一次見面時。
安荺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勁。
明明只是短短一段時間。
可我卻像變了一個人。
話變少了。
眼神總是下意識避開別人。
整個人也瘦了一圈。
她問我過得好不好。
我只是低著頭回答:
「很好。」
可那根本不像很好。
因為就在我伸手接東西時。
袖口微微滑落。
露出手腕上一小塊青紫色的痕跡。
我幾乎立刻把手縮了回去。
像是害怕被發現什麼。
可安荺還是看見了。
⸻
探視結束後。
她沒有立刻離開。
而是在外面待了很久。
久到天色一點一點暗下來。
她站在圍牆外。
望著那棟冰冷的建築。
心裡第一次生出強烈的不安。
那種感覺沒有任何證據。
只是直覺。
可偏偏有時候。
直覺比證據更讓人害怕。
⸻
後來。
她想盡辦法又見到了我一次。
那一天。
她甚至認真地問過我。
「要不要跟我走?」
房間忽然安靜下來。
我怔怔地看著她。
而安荺則低著頭。
聲音有些啞。
「我當時是真的想把妳帶回家。」
「哪怕之後會被罵。」
「哪怕會鬧得很難看。」
「都沒關係。」
她停頓了一下。
才繼續說:
「我只是不想把妳留在那裡。」
我的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然後呢?」
安荺沉默了一會兒。
最後低聲回答:
「妳拒絕了。」
我愣住。
「我?」
「嗯。」
她苦笑了一下。
那笑意裡帶著很深很深的無奈。
「妳哭得很厲害。」
「卻一直搖頭。」
「妳說如果現在離開,媽媽一定會更生氣。」
「妳不想讓家裡因為妳吵架。」
房間裡忽然變得很安靜。
安靜得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安荺垂下眼。
聲音很輕。
「明明最委屈的人是妳。」
「可妳那時候想的,卻還是別人。」
我怔怔地坐在床上。
心臟像被什麼輕輕揪住。
有些酸。
又有些疼。
⸻
安荺沉默了一會兒。
才繼續開口。
「那時候的我,也沒多少能力改變什麼。」
「我以為只要再忍一忍。」
「再等一等。」
「很快就能把妳接回來。」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
「可是後來我才知道。」
「有些事情,不是等就來得及的。」
房間安靜下來。
月光從窗外灑進來。
落在她側臉上。
我第一次從她眼裡看見那麼深的後悔。
像是這件事。
她一直記到了現在。
一直都沒有原諒自己。
⸻
我看著她。
過了很久。
才輕輕伸出手。
拉住她的衣角。
小聲喚了一句:
「姐姐……」
安荺身體微微一僵。
低頭看向我。
我紅著眼眶。
聲音很輕。
「可是妳還是來找我了。」
房間忽然安靜下來。
安荺怔住。
而我看著她。
努力彎了彎眼睛。
「我那時候一定很開心。」
「因為妳有來。」
那一瞬間。
安荺眼底壓抑了許久的情緒終於微微鬆動。
她抬起手。
輕輕揉了揉我的頭。
沒有說話。
只是將我攬進懷裡。
抱得很緊。
很緊。
像是在抱住那個曾經沒能帶走的小孩。
也像是在告訴現在的我——
這一次。
她不會再放手了。
⸻
第二天。
爸爸開始重新整理所有資料。
他幾乎把客廳變成了辦公室。
一份一份比對。
一頁一頁檢查。
直到下午。
他忽然停住了。
「不對。」
媽媽抬頭。
「怎麼了?」
爸爸皺著眉。
反覆翻看資料夾。
臉色越來越難看。
「少了一頁。」
客廳瞬間安靜。
安荺抬頭。
「什麼?」
爸爸把資料攤開。
指向編號。
「這裡。」
「第三十七頁後面應該接第三十八頁。」
「可是直接跳到第三十九頁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缺頁。
又是缺頁。
就像那些被刪掉的紀錄一樣。
像有人刻意藏起了什麼。
爸爸沉默許久。
忽然低聲開口:
「我有種感覺。」
「那一頁。」
「才是最重要的東西。」
房間裡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而窗外。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起風了。
風聲拍打著窗戶。
像是在提醒著什麼。
有些真相。
或許已經離我們越來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