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後的第六天。
天氣一直悶得厲害。
傍晚時分,天空已經陰沉得不像話。
厚重烏雲層層疊疊壓在天際。
空氣裡瀰漫著暴雨將至的味道。
媽媽站在陽台收衣服。
「等等可能會下很大。」
我坐在沙發上,原本只是隨意往窗外看了一眼。
可不知道為什麼。
心裡忽然有些不安。
說不上原因。
只是莫名地難受。
安荺剛從廚房出來。
看見我一直望著窗外。
微微皺眉。
「怎麼了?」
我搖頭。
「沒事。」
可其實連我自己都知道。
不是沒事。
只是還不知道怎麼說。
⸻
晚上七點。
第一道雷聲炸開。
轟——
巨大的聲響劃破夜空。
我手裡的杯子瞬間晃了一下。
客廳裡所有人都下意識看向窗外。
只有我。
身體僵住了。
雨開始下了。
一開始只是細細密密。
後來越來越大。
最後變成鋪天蓋地的暴雨。
雨水狠狠砸在窗戶上。
發出熟悉得令人發冷的聲音。
啪嗒。
啪嗒。
啪嗒。
耳邊像有什麼忽然重疊。
我愣愣看著窗外。
眼前卻不是現在的家。
而是那一天。
冰冷的雨夜。
潮濕的空氣。
刺骨的寒意。
還有那種被全世界丟下的感覺。
呼吸忽然開始變得困難。
我下意識攥緊衣角。
指尖冰冷。
安荺幾乎立刻察覺。
「怎麼了?」
我沒有回答。
因為我發現自己根本說不出話。
胸口像被什麼死死壓住。
雨聲越來越大。
腦海裡那些畫面也越來越清晰。
我聽見有人在罵我。
聽見哭聲。
聽見自己那時候絕望到連求救都不敢的聲音。
啪——
又一道雷聲。
我整個人狠狠顫了一下。
臉色瞬間蒼白。
安荺神情立刻變了。
「看著我。」
她蹲到我面前。
聲音很穩。
可我已經聽不太清。
耳邊全是雨聲。
鋪天蓋地。
像要把人徹底淹沒。
我開始發抖。
越來越厲害。
最後連牙關都在顫。
安荺伸手握住我的手。
卻發現我指尖冰得嚇人。
她臉色一下沉了。
「姐姐在。」
「沒事。」
「妳看著我。」
我努力抬頭。
卻發現眼前視線已經開始模糊。
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下來。
我自己甚至沒有察覺。
⸻
媽媽也發現不對勁了。
「是不是又不舒服?」
爸爸立刻站起身。
客廳氣氛瞬間緊張起來。
而我只是死死抓著安荺的袖子。
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安荺忽然站起身。
直接把我抱了起來。
媽媽愣住。
「安荺?」
她沒有回答。
只是抱著我快步上樓。
回到房間。
關門。
隔絕掉外面的聲音。
可雨聲還在。
透過窗戶傳進來。
一聲一聲。
讓我控制不住發抖。
安荺坐到床上。
把我整個人圈進懷裡。
「聽我說。」
她捧住我的臉。
強迫我看著她。
「現在在哪裡?」
我呼吸混亂。
半天說不出話。
安荺耐心地又問一次。
「現在在哪裡?」
我眼淚不停往下掉。
許久才啞著聲音回答:
「家裡……」
「很好。」
「我是誰?」
「姐姐……」
「嗯。」
她輕輕擦掉我的眼淚。
「妳現在在家裡。」
「我在這裡。」
「沒有人會傷害妳。」
她一句一句重複。
像是在把我從那場雨裡拉出來。
可當她碰到我冰冷的手時。
神情忽然變了。
因為我抖得太厲害了。
厲害到根本停不下來。
安荺沉默幾秒。
忽然低下頭。
額頭抵住我的額頭。
聲音啞得厲害。
「我到底要怎麼做……」
那句話很輕。
輕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可我還是聽見了。
我愣了一下。
這是第一次。
我從她身上看見那麼明顯的無力感。
她一直都是最冷靜的人。
最可靠的人。
可現在。
她眼底卻滿是壓抑不住的心疼與自責。
像恨不得替我把那些傷全扛走。
卻做不到。
那一瞬間。
我忽然覺得更難過了。
不是因為自己。
而是因為她。
我抬起顫抖的手。
輕輕抓住她衣角。
小聲開口:
「姐姐……」
安荺低頭看我。
我紅著眼睛。
努力朝她靠近一點。
然後埋進她懷裡。
「不是妳的錯……」
她整個人一僵。
房間安靜下來。
只有外面雨聲依舊。
可不知道為什麼。
這一次。
我好像沒有剛剛那麼害怕了。
因為安荺抱著我的手。
收得很緊很緊。
像再也不願意放開。
⸻
那天晚上。
雨一直下到凌晨。
而我最後是在安荺懷裡睡著的。
半夜醒來時。
窗外雨勢已經小了很多。
房間裡只亮著一盞小夜燈。
我迷迷糊糊抬起頭。
卻發現安荺還醒著。
她靠在床頭。
不知道在想什麼。
神情沉得厲害。
我伸手拉了拉她衣角。
「姐姐……」
安荺立刻低頭。
聲音放得很輕。
「醒了?」
我點點頭。
然後忽然發現床頭櫃上放著一個信封。
白色的。
陌生的。
而最顯眼的是左上角那個地址。
——靜川。
我瞬間清醒了。
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安荺順著我的視線看過去。
神情也冷了下來。
「本來不想讓妳現在知道。」
她低聲說。
「但看來瞞不住了。」
那封信。
終究還是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