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通知下來的那天,整個病房都明顯熱鬧了不少。
最開心的是媽媽。
她從早上開始就一直在整理東西,像生怕醫生下一秒反悔。
而最認真的則是安荺。
因為——
她正拿著筆記本。
坐在醫生對面。
記筆記。
我坐在病床上,看得有些恍惚。
醫生說一句。
她記一句。
甚至還會追問。
「如果半夜發燒呢?」
「先量體溫,如果超過三十八度五再聯絡醫院。」
安荺低頭記下。
「如果做惡夢驚醒?」
醫生愣了一下。
「……先安撫情緒。」
安荺繼續記。
「如果突然不願意吃飯?」
「鼓勵就好,不要強迫。」
「如果——」
最後連醫生都忍不住抬頭。
表情有些複雜。
「妳是家長嗎?」
病房瞬間安靜。
媽媽差點被水嗆到。
爸爸默默轉開頭。
我耳朵一下紅了。
安荺筆尖停頓半秒。
然後面不改色地回答:
「不是。」
醫生點點頭。
「那妳比家長還認真。」
媽媽:「……」
爸爸:「……」
我努力低頭忍笑。
而安荺神情依舊平靜。
彷彿根本沒覺得哪裡不對。
⸻
下午。
辦完所有手續後。
終於要離開醫院了。
走出病房時,我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
白色牆壁。
熟悉的病床。
還有窗邊那張椅子。
那是安荺守了我十幾天的位置。
恍惚間。
我忽然有種不真實感。
好像這段時間發生的一切都像夢一樣。
媽媽推著輪椅。
回頭叫我。
「發什麼呆?」
我回過神。
輕輕笑了笑。
「沒什麼。」
然後慢慢離開了病房。
⸻
車子一路開回家。
越接近熟悉的街道。
我心裡那股不安就越明顯。
直到車停下。
我看見那棟熟悉的房子。
呼吸忽然停頓了一瞬。
安荺第一個發現。
她看向我。
「怎麼了?」
我沒有說話。
只是安靜看著眼前的大門。
曾經很多很多事情。
都是在這裡發生的。
爭吵。
責備。
哭泣。
失望。
那些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腳步忽然變得很重。
重到無法往前。
媽媽站在門口。
神情慢慢變得不安。
爸爸也沉默下來。
空氣安靜了幾秒。
就在這時。
一隻手握住了我。
很暖。
很穩。
我低頭。
看見安荺握住了我的手。
她什麼都沒問。
只是輕聲說:
「我陪妳進去。」
短短五個字。
卻讓胸口那股窒息感慢慢散開。
我抬頭看向她。
安荺神情平靜。
握著我的手始終沒有放開。
最後。
我輕輕點頭。
「嗯。」
⸻
重新踏進家門時。
意外地安靜。
沒有爭吵。
也沒有責備。
媽媽早早收拾好了房間。
客廳也比以前整潔許多。
像是在努力抹去那些不好的痕跡。
爸爸站在旁邊。
有些笨拙地開口:
「如果有哪裡不舒服就說。」
我愣了一下。
點頭。
「好。」
爸爸似乎鬆了口氣。
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只能乾巴巴補一句:
「樓梯慢慢走。」
媽媽瞪他一眼。
「她又不是七十歲。」
爸爸:「……」
我忍不住笑了。
而爸爸看見我笑,居然也跟著笑了一下。
很淡。
卻是真心的。
⸻
只是這份平靜並沒有維持太久。
因為下一秒。
安荺直接拉著我往樓上走。
媽媽愣住。
「等等,妳們去哪裡?」
安荺頭也不回。
「她跟我住。」
空氣瞬間安靜。
爸爸:「……」
媽媽:「……」
我:「……」
安荺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晚餐吃什麼。
「她晚上容易做惡夢。」
「發燒也不一定會醒。」
「我照顧比較方便。」
媽媽張了張口。
居然一時間不知道怎麼反駁。
爸爸額角跳了一下。
「可是——」
「我房間比較近。」
「……」
「而且她習慣我陪。」
「……」
客廳徹底安靜。
我耳朵燙得不行。
恨不得直接消失。
偏偏安荺還十分自然地補了一句:
「醫生也說不要讓她一個人。」
爸爸沉默了。
媽媽也沉默了。
最後兩人對視一眼。
居然敗下陣來。
媽媽扶額。
「算了。」
爸爸深吸一口氣。
「……妳們自己注意分寸。」
安荺點頭。
「知道。」
結果等她拉著我上樓後。
爸爸才忽然反應過來。
「等等。」
「她剛剛答應得是不是太快了?」
媽媽:「現在才發現?」
⸻
而事實證明。
讓安荺照顧人。
真的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出院第一天。
我只是想下樓倒杯水。
剛走到房門口。
安荺抬頭。
「去哪?」
「喝水。」
「我去倒。」
「可是——」
「坐著。」
我:「……」
第二天。
我想幫忙收一下衣服。
安荺:
「放著。」
第三天。
我想自己拿藥。
安荺:
「我來。」
第四天。
我甚至只是打算去陽台吹風。
安荺:
「外面冷。」
我:「現在三十度。」
安荺:「風大。」
我:「……」
最後連媽媽都看不下去了。
某天晚餐時。
她終於忍不住開口:
「安荺。」
安荺抬頭。
「嗯?」
媽媽指了指我。
「她是人。」
安荺點頭。
「我知道。」
媽媽沉默兩秒。
「妳現在照顧得像瀕危動物。」
爸爸差點笑出聲。
我默默低頭扒飯。
耳朵紅得不行。
而安荺只是看了我一眼。
然後理直氣壯地說:
「她身體還沒好。」
媽媽:「……」
爸爸:「……」
我:「……」
最後全家都放棄了。
⸻
只是沒有人注意到。
那天下午。
家裡信箱裡多了一封信。
信封是純白色的。
沒有寄件人名字。
只有一行地址。
而那個地址。
來自——
靜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