諮商結束後的兩天,一切似乎都在慢慢變好。
我開始願意多吃一點東西。
晚上也能斷斷續續睡上幾個小時。
發燒的次數少了。
惡夢雖然還在,卻沒有之前那麼頻繁。
就連醫生都說,我的恢復速度比預想中快。
大家似乎都鬆了一口氣。
包括我自己。
所以當那件事發生時,連我都沒想到自己會崩潰。
——
那天下午。
安荺去樓下幫我拿新的檢查報告。
媽媽則去買晚餐。
病房裡只剩下我一個人。
其實只是很普通的一天。
普通到沒有任何特別的地方。
我坐在床上發呆。
護士進來換點滴時,不小心碰倒了床頭櫃上的保溫杯。
「啪——」
金屬保溫杯掉到地上。
發出一聲不算太大的聲響。
護士立刻撿起來。
連忙道歉。
「不好意思,我等等幫妳擦乾淨。」
其實真的只是件小事。
小到連生氣都沒必要。
可就在那一瞬間。
不知道為什麼。
我忽然覺得很難受。
胸口悶得厲害。
像有什麼東西一下堵住了呼吸。
我怔怔看著那個保溫杯。
眼前忽然開始模糊。
護士大概發現我臉色不太對。
「怎麼了?」
我搖頭。
「沒事……」
可話還沒說完。
眼淚卻忽然掉了下來。
我愣住了。
連自己都沒反應過來。
護士也愣住了。
「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我拼命搖頭。
卻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因為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哭。
明明只是保溫杯掉了。
明明什麼事都沒有。
可眼淚卻像失控了一樣停不下來。
胸口越來越悶。
呼吸越來越亂。
最後連聲音都開始發抖。
護士顯然有些慌。
「妳先別哭,我去找醫生——」
就在這時。
病房門被推開了。
安荺回來了。
她手裡還拿著檢查報告。
可在看見病房裡的情況後,腳步瞬間停住。
「怎麼了?」
護士明顯鬆了一口氣。
「我也不知道,剛剛突然就哭了。」
安荺臉色立刻變了。
她幾步走到病床邊。
蹲下身。
「看著我。」
我努力想控制情緒。
可根本做不到。
眼淚越掉越兇。
最後甚至開始發抖。
安荺伸手握住我的手。
掌心很暖。
「沒事。」
她聲音很穩。
「慢慢呼吸。」
我低著頭。
肩膀控制不住地顫抖。
安荺看著我泛紅的眼眶。
眉頭越皺越緊。
最後乾脆站起來,把我整個人抱進懷裡。
病房裡安靜下來。
護士識趣地離開了。
只剩下我們兩個。
我抓著她衣服。
哭得幾乎喘不上氣。
「對不起……」
安荺身體一僵。
「為什麼道歉?」
我搖頭。
眼淚不停往下掉。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明明沒事……」
「可是我就是好難受……」
說到最後。
連聲音都變得破碎。
安荺沉默了。
她大概終於明白。
我不是因為保溫杯。
也不是因為剛剛那件事。
那只是最後一根稻草。
真正讓我崩潰的,是那些一直積壓著的情緒。
那些害怕。
委屈。
無助。
還有至今沒能完全走出來的創傷。
全部一起湧了上來。
於是變成了現在這樣。
安荺抱著我。
很久都沒說話。
只是輕輕拍著我的背。
一下。
又一下。
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動物。
過了不知道多久。
我終於哭累了。
呼吸慢慢平穩下來。
整個人卻還是沒什麼力氣。
安荺低頭看我。
眼神裡滿是心疼。
「哭完了?」
我紅著眼點頭。
像個做錯事的小朋友。
安荺忽然嘆了口氣。
然後伸手替我擦掉眼淚。
「笨蛋。」
我吸了吸鼻子。
小聲反駁。
「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她聲音很輕。
「所以才心疼。」
那一瞬間。
我鼻子又有點酸了。
安荺立刻捏了捏我的臉。
「不准再哭。」
「再哭眼睛要腫了。」
我悶悶地「哦」了一聲。
結果下一秒。
眼淚又差點掉下來。
安荺:「……」
她大概真的拿我沒辦法。
最後乾脆把我拉進懷裡。
任由我靠著。
哪裡也不讓去。
——
從那天開始。
我變得比之前更黏安荺了。
其實不是故意的。
只是會下意識找她。
她去拿藥。
我會看門口。
她去接電話。
我會不自覺往外看。
就連半夜醒來。
第一件事也是確認她在不在。
而安荺很快就發現了。
那天傍晚。
她只是出去和醫生談了十分鐘。
回來時。
卻看見我正坐在病床上往門口看。
病房門打開的瞬間。
我幾乎立刻抬頭。
眼睛一下亮了。
安荺腳步頓住。
大概沒想到我會是這個反應。
我也愣住了。
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好像暴露了什麼。
於是默默低頭。
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病房裡安靜兩秒。
然後我聽見一聲很輕的笑。
抬頭時。
安荺已經走到床邊。
伸手揉了揉我的頭。
「找我?」
我耳朵有點熱。
「沒有。」
「哦。」
她故意拖長語調。
「那剛剛一直盯著門口的人是誰?」
我:「……」
安荺終於笑了。
眼底那點連日來的疲憊都淡了不少。
她坐到床邊。
伸手把我攬過去。
讓我靠在她肩上。
「想找就找。」
她低聲說。
「不用裝。」
我怔了怔。
安荺垂下眼。
聲音溫柔得不像話。
「妳以前一個人撐太久了。」
「現在稍微依賴我一點,也沒關係。」
病房外夕陽慢慢落下。
暖黃色光線透過窗戶灑進來。
落在她側臉上。
我靠著她。
忽然覺得很安心。
那種安心感。
是以前從來沒有過的。
而安荺只是輕輕握住我的手。
像是在無聲告訴我——
這一次。
她不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