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諮商安排在三天後。
前一天晚上,我幾乎沒怎麼睡。
其實不是不願意去。
只是緊張。
緊張到胃裡一直悶悶的,連吃東西都沒什麼胃口。
安荺坐在病床旁削蘋果。
她大概看出來了。
卻沒有戳破。
只是把削好的蘋果遞過來。
「吃一點。」
我接過蘋果,小口小口咬著。
安荺看了我一會兒。
忽然開口:
「害怕?」
我動作頓住。
過了幾秒,才小幅度點頭。
安荺沉默片刻。
然後伸手揉了揉我的頭。
「不用急著說什麼。」
「不想回答的問題也可以不回答。」
「沒有人能逼妳。」
她的聲音很平靜。
卻莫名讓人安心。
我低低應了一聲。
「嗯。」
⸻
隔天下午。
心理諮商室比我想像中安靜。
暖黃色燈光。
柔軟的沙發。
空氣裡有淡淡的茶香。
諮商師是一位四十歲左右的女性。
說話很溫柔。
安荺原本想陪我進去。
但諮商師笑著說:
「先讓她自己和我聊聊,好嗎?」
安荺皺了皺眉。
明顯不太放心。
我輕輕拉了一下她的袖子。
她這才低聲說:
「我就在外面。」
我點頭。
她離開後,房門緩緩關上。
房間裡只剩下我和諮商師。
起初的十幾分鐘。
我幾乎沒怎麼說話。
她問一句。
我答一句。
大多數時候都只是「嗯」、「還好」、「不知道」。
諮商師並沒有催促。
只是耐心陪著我。
直到後來,她忽然問:
「妳最近最害怕什麼?」
我沉默了。
很久都沒回答。
她沒有追問。
只是靜靜等著。
過了很久。
我才低聲開口:
「雨天。」
諮商師點點頭。
「還有呢?」
我握緊衣角。
「做惡夢。」
「還有呢?」
我呼吸微微發緊。
「……靜川。」
話音落下的瞬間。
腦海裡像忽然有什麼炸開。
走廊。
鐵門。
冰冷的牆壁。
壓抑的哭聲。
還有那些怎麼也忘不掉的畫面。
呼吸突然變得急促。
胸口像被狠狠壓住。
我下意識縮起身體。
手指開始發抖。
諮商師立刻察覺不對。
她沒有繼續追問。
反而放輕聲音。
「看著我。」
我卻聽不太清。
耳邊全是嗡鳴。
視線開始模糊。
像又被拖回那個地方。
「沒事。」
「妳現在不在那裡。」
「妳在醫院。」
「很安全。」
她聲音很穩。
一步一步把我往現實拉。
不知道過了多久。
呼吸才終於慢慢平復下來。
我低著頭。
掌心全是冷汗。
諮商師遞給我一杯溫水。
沒有再提剛才的事情。
只是輕聲說:
「那裡發生過很多事情,對嗎?」
我沉默了很久。
最後輕輕點頭。
那個動作很小。
卻已經用盡了我所有力氣。
⸻
後來很長一段時間。
我們都沒有再提靜川。
諮商師換了個方向。
開始聊一些比較輕鬆的事情。
學校。
興趣。
喜歡的人。
直到她忽然笑著問:
「妳最信任的人是誰?」
我愣了一下。
幾乎沒有思考。
答案就已經脫口而出。
「姐姐。」
話音落下後。
連我自己都怔住了。
諮商師眼裡閃過一絲瞭然。
「安荺?」
我輕輕點頭。
這一次。
我沒有沉默。
反而慢慢開口了。
從她怎麼陪著我。
怎麼在我做惡夢時把我叫醒。
怎麼守在病床旁不肯離開。
怎麼明明自己累得快撐不住了,還一直裝沒事。
我說了很多。
比前面半個小時加起來還多。
說到最後。
諮商師忽然笑了。
「妳知道嗎?」
我抬頭。
「剛剛提到她的時候。」
「妳的表情和前面完全不一樣。」
我愣住。
諮商師語氣很溫和。
「提到靜川的時候,妳像被困在黑暗裡。」
「可是提到她的時候。」
「妳眼裡有光。」
我怔怔地坐著。
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
一個小時後。
諮商結束。
我走出諮商室時,安荺立刻站起來。
「怎麼樣?」
她視線先掃過我的臉色。
確認我沒哭也沒發燒後,表情才稍微放鬆。
我看著她。
忽然想起剛剛諮商師的話。
眼裡有光。
於是我忍不住輕輕笑了一下。
「還好。」
安荺明顯愣住。
大概沒想到我會笑。
她伸手碰了碰我的額頭。
「真沒事?」
我點頭。
「嗯。」
她這才稍微放心。
⸻
而另一邊。
諮商室裡。
諮商師正在和爸媽單獨談話。
病房走廊安靜得可怕。
媽媽坐在椅子上。
雙手緊緊握在一起。
爸爸神情同樣凝重。
諮商師翻著紀錄。
沉默片刻後才開口:
「我想先說一件事。」
「她比你們想像中堅強很多。」
媽媽眼眶一下就紅了。
諮商師繼續說:
「但也正因為太堅強,所以很多事情她都習慣自己扛。」
「久而久之,連求救都忘了。」
病房裡安靜下來。
「她對很多事情仍然有明顯的恐懼反應。」
「尤其是和靜川有關的部分。」
爸爸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諮商師輕輕嘆了口氣。
「有些創傷不是離開那個地方就結束了。」
「她現在還在努力從裡面走出來。」
媽媽低下頭。
眼淚一滴一滴掉下來。
爸爸沉默許久。
聲音沙啞得厲害。
「……很嚴重嗎?」
諮商師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看著兩人。
過了很久才輕聲開口:
「她最需要的不是道歉。」
「而是未來每一天都有人告訴她——」
「她已經安全了。」
房間裡再次安靜下來。
媽媽哭得說不出話。
爸爸閉上眼。
久久沒有開口。
因為直到這一刻。
他們才真正明白。
那些年造成的傷口。
遠比他們以為的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