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凌晨三點醒來的。
病房裡很安靜。
窗外只剩下遠處路燈昏黃的光。
我迷迷糊糊睜開眼,下意識想找安荺。
這幾天已經變成習慣了。
只要睜開眼看見她在,我就能安心很多。
可下一秒,我卻愣住了。
安荺沒有睡。
她正坐在病床旁。
病房裡只開著一盞小夜燈,暖黃色的光落在她側臉上,映得她神情有些疲憊。
她低著頭。
手裡拿著平板。
螢幕上依舊是那些我已經看過無數次的資料。
創傷反應。
失眠。
焦慮。
情緒創傷。
陪伴方式。
她看得很認真。
認真到沒有發現我已經醒了。
我怔怔看著她。
忽然想起這段時間的很多事情。
每次我半夜驚醒時,她總是第一個發現。
每次我做惡夢時,她總能立刻把我叫醒。
每次我發燒,她也總是比護士還早察覺。
以前我以為只是因為她睡得淺。
可現在……
我忽然意識到。
不是她睡得淺。
而是她根本沒睡。
胸口忽然酸了一下。
我輕輕開口:
「姐姐……」
安荺猛地抬頭。
平板差點掉下去。
看見是我醒了,她神情才放鬆下來。
「怎麼醒了?」
我沒有回答。
只是安靜看著她。
安荺皺起眉。
「哪裡不舒服?」
我搖搖頭。
然後小聲問:
「妳是不是一直都沒睡?」
病房忽然安靜下來。
安荺明顯停頓了一瞬。
接著若無其事地關掉平板。
「睡了。」
我看著她。
「騙人。」
安荺:「……」
我慢慢坐起來。
「我最近每次醒來,妳都醒著。」
「因為我剛好醒了。」
「那昨天呢?」
「巧合。」
「前天呢?」
「也是巧合。」
「大前天呢?」
「……」
病房裡安靜了。
我盯著她。
安荺避開視線。
半晌後才低聲開口:
「妳最近變聰明了。」
我差點被氣笑。
可笑著笑著,眼眶卻有點發熱。
「妳到底多久沒好好睡覺了?」
安荺沉默。
沒回答。
這其實已經是答案了。
我胸口忽然堵得厲害。
「姐姐。」
她抬起頭。
我看著她眼下明顯的青黑。
忽然覺得有些難受。
「妳是不是很累?」
病房裡安靜了幾秒。
安荺看著我。
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
也很溫柔。
「累啊。」
她說。
「怎麼可能不累。」
我怔住。
這似乎是她第一次直接承認。
安荺低下頭。
聲音很輕。
「可是每次閉上眼,我就會想到那天找到妳的樣子。」
我的呼吸微微一滯。
她看向窗外。
夜色沉沉。
「我其實很怕。」
「怕下一次醒來,妳又不見了。」
病房忽然安靜下來。
我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揪了一下。
安荺向來是強大的。
冷靜的。
好像什麼事情都能處理。
可直到這一刻,我才忽然發現——
原來那天的事情,受傷的不只是我。
她也被困在那場雨裡。
直到現在都還沒走出來。
我伸出手。
輕輕拉住她衣袖。
安荺愣了一下。
「姐姐。」
「嗯?」
我看著她。
小聲說:
「上來睡覺。」
安荺:「……」
我拍拍旁邊的位置。
「快點。」
「病床很小。」
「擠得下。」
「會碰到妳傷口。」
「我小心一點。」
安荺沉默了。
大概是第一次看見我這麼理直氣壯。
最後,她終究還是敗下陣來。
低低嘆了口氣。
「妳啊……」
她把平板放到旁邊。
然後坐上病床。
下一秒。
我直接靠進她懷裡。
安荺整個人都僵住了。
我假裝沒看見。
閉上眼。
「睡覺。」
安荺:「……」
過了很久。
我才感覺到她抬起手。
輕輕抱住我。
動作很輕。
像抱著什麼失而復得的珍寶。
病房重新安靜下來。
而這一次。
不只是我。
她也終於願意閉上眼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