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裡很安靜。
哭過之後,胸口那種快要窒息的感覺終於慢慢緩了下來。
可我卻忽然不太想讓安荺離開。
哪怕只是回到旁邊那張椅子。
我低著頭,手指無意識攥著她的衣角,在她準備起身時,幾乎是下意識收緊。
安荺動作一頓。
她低頭看向我。
我像忽然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指尖微微僵住,卻沒有鬆開。
病房安靜了幾秒。
最後,我很輕地開口。
「……別走。」
聲音還帶著濃重鼻音。
安荺怔住了。
大概是因為我很少這樣依賴人。
她沉默了很久,才低聲問:
「害怕?」
我沒有回答。
只是抓著她衣角的手始終沒放。
安荺看了我幾秒,最後像是徹底敗給我一樣,輕輕嘆了口氣。
「知道了。」
她把病床旁的護欄放低了一點,小心避開我手上的點滴,然後側身坐上病床。
空間其實不算大。
可她還是很自然地伸手把我攬進懷裡。
我怔了怔。
安荺低聲說:
「現在可以睡了嗎?」
她的聲音很近。
近得我甚至能感覺到她說話時胸腔輕微的震動。
我慢慢靠進她懷裡。
那種溫暖太讓人安心了。
安心到我原本緊繃的神經終於一點點鬆開。
安荺替我把被子拉好,掌心輕輕覆在我後背。
像在哄小孩。
「睡吧。」
「我不走。」
我閉上眼。
這一次,沒有惡夢。
——
第二天早上。
病房門被推開時,我其實已經半醒了。
只是還有些迷糊。
耳邊傳來很輕的腳步聲。
接著,是媽媽忽然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妳們兩個這是——」
我瞬間清醒。
猛地睜開眼。
然後就發現自己整個人幾乎縮在安荺懷裡,而安荺的手還搭在我腰間。
病房門口。
爸爸媽媽正站在那裡。
空氣安靜得可怕。
我大腦空白了幾秒,幾乎是瞬間僵住。
安荺也醒了。
她皺了皺眉,低頭看見我炸毛似的表情後,大概立刻就明白發生了什麼。
她沉默兩秒。
然後居然還很冷靜地替我把亂掉的頭髮整理了一下。
我:「……」
媽媽:「……」
爸爸:「……」
最後還是我最先受不了,紅著耳朵想往後退。
結果剛動一下,安荺就皺起眉。
「別亂動,點滴會扯到。」
我動作立刻停住。
病房再次陷入詭異沉默。
媽媽表情複雜得不行。
爸爸更是沉默得像在消化什麼驚天消息。
其實他們知道。
早就知道。
當初也是因為發現我和安荺在一起,家裡才徹底鬧翻,最後甚至把我送進靜川。
只是現在,再一次親眼看見,衝擊顯然還是不小。
過了很久,爸爸才低低咳了一聲。
「……先吃早餐吧。」
媽媽把早餐放到桌上,卻明顯心不在焉。
她坐在床邊,看著我們兩個,像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最後,她輕聲問:
「妳們……現在還是那種關係嗎?」
我呼吸微微一滯。
病房安靜下來。
安荺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很平靜地握住了我的手。
我低著頭,小聲開口:
「……嗯。」
媽媽眼神明顯顫了一下。
爸爸也沉默了。
可奇怪的是,這次沒有我預想中的怒氣。
沒有責罵。
也沒有失控。
只有很長很長的沉默。
最後,爸爸低聲開口。
「其實這幾天,我想了很多。」
他看著我,聲音有些疲憊。
「以前我們總覺得,只要把妳們分開,事情就會變好。」
「可結果呢?」
他苦笑了一下。
「妳差點把命丟了。」
我鼻尖忽然一酸。
媽媽眼眶也紅了。
「媽媽不是不能接受妳喜歡誰……」
她聲音發顫。
「只是妳們現在的關係太複雜了。」
「妳們是姐妹,就算沒有血緣,外面的人也不一定能接受。」
「以後會很辛苦。」
她看著我們。
「所以媽媽不是要逼妳們分開。」
「只是希望妳們……好好考慮清楚。」
病房裡安靜了很久。
安荺忽然低聲開口:
「我知道。」
她語氣很平靜。
「所以我從來沒想過讓她現在就面對那些東西。」
她握著我的手,沒有鬆開。
「但我也不會放開她。」
爸爸沉默許久後,終於低低嘆了口氣。
「……算了。」
他像忽然老了很多。
「妳們自己的路,自己想清楚就好。」
媽媽最後也只是紅著眼眶點頭。
「只要妳平安就好了。」
那一瞬間,我胸口忽然酸得厲害。
原來有些東西,不是永遠都不會改變。
——
可幾天後,我又開始反覆發燒。
一開始只是低燒。
後來卻越來越頻繁。
安荺去幫我拿藥時,醫生單獨把我留下。
中年醫生翻著病歷,皺眉看著我。
「妳以前是不是長期處在高壓環境?」
我愣了一下,輕輕點頭。
醫生沉默幾秒。
「妳現在的情況不只是生病後虛弱。」
「還有很明顯的精神耗損。」
「長期情緒壓抑、焦慮、失眠,加上之前一直硬撐,身體才會突然垮掉。」
我垂下眼。
醫生放輕語氣。
「這種狀況如果再繼續下去,之後可能會越來越嚴重。」
「妳現在最需要的是休息,還有不要再讓自己一直撐著。」
我沉默地點頭。
而安荺回來時,我什麼都沒說。
我不知道為什麼。
大概只是……不想讓她再擔心了。
可我低估了她對我的了解。
——
那天下午,我又燒了起來。
整個人昏昏沉沉的。
安荺替我量體溫時,臉色一下沉了。
「三十八度七。」
她皺眉看著我。
「妳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我下意識避開她的視線。
「沒有……」
安荺盯著我幾秒。
忽然冷聲開口。
「醫生是不是跟妳說了什麼?」
我心口猛地一跳。
「沒有啊。」
「妳說謊。」
她語氣一下冷了下來。
病房空氣瞬間僵住。
我有點不安地抓住被角。
安荺很少真的對我生氣。
可她一旦沉下臉,壓迫感就很重。
「妳到底還想自己撐到什麼時候?」
她盯著我。
「妳是不是覺得瞞著我很厲害?」
「還是妳覺得我什麼都不會發現?」
我被她說得眼眶微微發紅。
卻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因為我只是……不想她太累。
安荺看著我泛紅的眼睛,明明像有點心軟了,語氣卻還是冷的。
「說話。」
我低著頭。
過了很久,才小小聲開口。
「……姐姐。」
安荺瞬間安靜了。
我抬起泛紅的眼睛,小心看她。
「我不是故意瞞妳……」
「我只是怕妳擔心……」
病房安靜了幾秒。
然後,我清楚看見安荺原本冷著的神情,一點點鬆動。
她閉了閉眼,像是徹底拿我沒辦法。
再開口時,語氣果然已經軟了下來。
「……妳就知道這樣叫我。」
我鼻子紅紅地看著她。
安荺沉默幾秒後,終於伸手揉了揉我的頭。
力道很輕。
「下次不准再瞞我了。」
她低聲說。
「不然我真的會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