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等候廳出去後,管家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領著五人穿過一道拱門,三名傭人分散在前後,鞋底落在厚重的暗紅地毯上,腳步聲很快被柔軟的絨面吸了進去。
走廊很長。
許凜遠起初還會順手記經過的門和岔口,走了幾分鐘後,他很快發現這件事沒有太大意義。
兩側牆面筆直延伸,燭台每隔固定距離便出現一盞,暖黃色的火光穩穩停在燭芯上。地毯的暗紅底色裡纏著細密金線,從腳下一路往遠處鋪,轉過一個彎,又接著出現在下一段長廊。
許凜遠垂眼看了一會兒。
……這家到底買了幾公里的地毯?
有錢也不是這樣花的吧。
他重新抬起頭。
牆上的畫更多。
人物肖像、獵犬、森林、湖泊,甚至還有幾幅看不出畫了什麼的黑色剪影。燭火映過油畫表面,那些被顏料固定住的眼睛跟著光線微微發亮。
顧宵走在前面,忽然往旁邊偏了半步。
畫裡那條獵犬的視線也跟著滑了過去。
他腳步一停。
安清言差點撞到他背上,急忙往旁邊讓:「怎、怎麼了?」
顧宵盯著那幅畫看了兩秒,笑了一下。
「沒什麼。」
「你那個表情哪裡像沒什麼……」
「我表情很好啊。」
安清言顯然不想跟他爭這種毫無意義的東西,默默閉嘴。
許凜遠從那幅畫前經過,餘光掃過獵犬的眼睛。
牠已經重新看向正前方。
他把這件事記下來,繼續走。
靠外側的窗簾拉開了一半。
冷白色月光從玻璃外照進來,亮得過頭,把半條走廊都染成很淡的銀色。燭光和月色交疊在地面,人的影子被拉得細長。
顧宵往窗外看了一眼。
「欸。」
許凜遠沒理他。
「大哥。」
這個稱呼剛喊出來,前面的管家肩膀極輕地動了一下。
顧宵顯然也注意到了,眼底的笑意多了幾分,壓低聲音湊過來:「你覺不覺得這月亮很故意?」
許凜遠抬眼。
「?」
「亮成這樣還要點整條走廊的蠟燭。」顧宵往牆邊揚了揚下巴,「浪費。」
許凜遠沉默半秒。
「……確實。」
顧宵樂了。
「你也這樣覺得?」
許凜遠懶得回答。
他剛才也在想這件事。
這就有點煩了。
兩人走過下一扇窗時,安清言忽然盯著玻璃停了一下。
玻璃裡映著他們五個人的身影。
裴幽岑正在整理袖扣。
倒影裡的手卻比他快了那麼一點。
安清言呼吸一滯,猛地轉頭。
裴幽岑剛好把袖口壓平,察覺他的視線後,很自然地問:「怎麼了?」
「……沒。」
安清言又看了一眼窗戶。
倒影恢復正常。
他抿了抿唇,往隊伍中間靠近一點。
朴暮遙從頭到尾沒出聲。他走在最外側,目光順著牆上的燭台、畫框、門縫與轉角一個個掃過去,偶爾會在某個位置多停一秒。
許凜遠也很快注意到另一件事。
這一路沒有時鐘。
能放鐘的位置很多。
牆上卻全被鏡子、花瓶、家徽和肖像占滿。
他正想著,前方的管家終於停下腳步。
兩名女傭同時上前,一左一右推開沉重的木門。
暖意和食物的香氣一起湧了出來。
烤肉、奶油、酒、甜醬,還混著銀器擦拭後留下的一點金屬味。
長桌已經擺好了。
白色桌布垂到桌腳,銀製燭台排列在中央,刀叉、酒杯與餐巾都放得整整齊齊。幾名傭人站在兩側,聽見開門聲後同時低下頭。
許凜遠視線越過長桌,很快落到最上首。
那裡空著一張椅子。
椅背比其他位置高出一截,深色木頭上雕著繁複的玫瑰。面前的餐具一樣不少,酒杯乾乾淨淨,盤子中央空著。
椅子後方掛著一幅被深色布簾遮住大半的肖像。
畫裡只露出一截黑色衣袖,以及搭在扶手上的蒼白手掌。
無名指戴著一枚戒指。
許凜遠看了一眼,收回視線。
行。
人不來,位置倒是占得挺完整。
「少爺們,請。」
女管家站在桌邊,微微抬手。
座位已經安排好了。
許凜遠的位置離上首最近。
他剛拉開椅子,旁邊幾名傭人的肩膀便明顯繃了一下。
細微得幾乎可以忽略。
許凜遠坐下後,伸手整理了一下袖口,眼角餘光正好看見一名年輕男傭提著水壺從身後經過。
男傭鞋尖蹭到地毯邊緣。
聲音很輕。
他的臉卻一下白了。
手裡的水壺晃了一下,又被他死死穩住。
許凜遠看著他僵硬的背影。
……
這個大少爺到底以前幹過什麼。
總不可能有人走路出聲就拖出去砍了吧。
想到這裡,他頓了一下。
以這群人的反應來看。
好像也不是完全沒可能。
「晚宴即將開始。」
女管家站直身體。
傭人開始上菜。
第一份送到顧宵面前。
盤子才放下,甜香便飄了過來。肉表面刷著蜂蜜色醬汁,旁邊還放了焦糖水果。
顧宵低頭看了一眼。
「喔。」
替他上菜的女傭嘴角差點跟著彎起來,發現女管家的視線後,又很快收了回去。
顧宵看看盤子,又看看她。
女傭立刻垂下眼。
他笑了一下,沒說什麼。
安清言那份很快也送上來。
菜色明顯清淡許多,醬汁很少,連香料味都很輕。
安清言用叉子碰了碰其中一塊蔬菜,小聲嘀咕:「感覺好健康……」
顧宵耳朵倒是挺靈。
「你不喜歡?」
「我哪有。」
「你臉上寫了。」
「你吃你的甜東西。」
顧宵低頭看了眼自己的盤子,欣然接受:「好啊。」
裴幽岑那一份上得規矩完整,傭人全程挑不出半點錯。
到了朴暮遙面前,盤子落桌時稍微重了一些。
朴暮遙垂眼。
少了一份配菜。
他抬起眸,正好看見那名傭人已經轉身去端下一道。
他什麼也沒說,只拿起刀叉。
最後才輪到許凜遠。
銀盤放下時,他終於明白什麼叫做「很努力」。
肉被切得漂亮,醬汁沿盤緣畫出弧線,旁邊還擺了幾種顏色鮮豔的果泥,整體精緻得像下一秒就有人要端相機來拍照。
許凜遠低頭聞了一下。
眉心很輕地動了動。
……這感覺就很難吃。
他甚至說不出哪裡不對。
香氣有,甜味也聞得到,偏偏所有東西混在一起都淡薄得奇怪。
許凜遠把叉子拿起來。
停了兩秒。
又放回去。
算了。
人生已經夠辛苦了,沒必要在這種地方勉強自己。
他往椅背上一靠,手臂抱在胸前。
旁邊正在倒酒的傭人手指立刻僵了一下。
另一個人低著頭從後面經過。
「大少爺又……」
「噓。」
聲音細得快融進燭火裡。
許凜遠聽得一清二楚。
他懶得回頭。
安清言倒是頻頻往他這裡看。
看一次。
低頭切一刀。
又看一次。
許凜遠忍了幾回,終於抬眼。
安清言瞬間把視線收回盤子。
「……」
過了半分鐘,他還是忍不住。
「大哥。」
桌邊有兩名傭人的動作同時慢了一拍。
安清言喉結動了動,硬著頭皮繼續:「今天的菜……不合胃口嗎?」
許凜遠看了他兩秒。
「你吃你的。」
「喔。」
安清言立刻低頭。
甚至肉眼可見地鬆了一口氣。
顧宵在對面看了半天,嘴角越壓越高。
「大哥不吃的話,我幫你吃?」
許凜遠轉頭看他。
「你很餓?」
「還好。」顧宵支著下巴,「主要是不想浪費。」
「那你把桌子也吃了。」
安清言嗆了一下。
他趕緊拿餐巾擋住嘴,肩膀抖了兩下。
顧宵愣了一秒,直接笑出聲。
「你這個人怎麼——」
「安靜吃飯。」
裴幽岑把酒杯放下,聲音溫溫和和的。
顧宵偏頭:「三哥,你偏心。」
「嗯哼。」
「……你承認得是不是太快了?」
裴幽岑笑了一下,沒理他。
桌上的氣氛因為這幾句話鬆了一點。
幾名傭人的肩膀卻還繃著。
許凜遠掃了一眼,很快明白了。
他越隨便,他們越緊張。
麻煩。
他乾脆看向窗外。
月亮還掛在原位。
亮得跟假的一樣。
過了一會兒,一支叉子忽然伸到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