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凜遠低頭。
叉子上放著一小塊肉。
裴幽岑坐在旁邊,神情自然得要命。
「大哥,多少吃一點吧。」
許凜遠:「……」
他抬眼看他。
裴幽岑也看著他。
「不用。」
「嗯?」
裴幽岑嘴上應了,手沒收回去。
許凜遠又等兩秒。
叉子還在。
「……」
裴幽岑甚至還很有耐心地笑了一下。
「我勸你吃一口。」
許凜遠盯著那張臉,心裡浮起一點很奇怪的熟悉感。
語氣溫和,手卻穩得完全沒有商量餘地。
許凜遠眼神停了一瞬。
裴幽岑察覺了,眉梢很輕地動了動。
下一秒,許凜遠低下頭,把那口食物咬走。
味道正常。
甚至還挺好吃。
……
所以果然是他的那盤有問題吧。
裴幽岑這才收回叉子,順手把許凜遠稍微滑出去的餐巾往裡推了一點。
周圍幾名傭人的視線悄悄變了。
許凜遠全看見了。
他們看裴幽岑的眼神多了一點敬畏。
像剛剛親眼見證了某種高難度馴獸技巧。
許凜遠:「……」
算了。
當沒看到。
晚宴繼續。
顧宵安分了大概不到五分鐘。
他拿著叉子戳盤子裡的水果,忽然隨口問:「所以今晚可以自由自在地走?」
女管家站在不遠處。
「是,小少爺。」
「那我想去哪都行?」
「少爺想去哪裡都可以。」
顧宵眼睛彎了一下。
「那老爺那些收藏,我也能去看看?」
女管家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片刻。
「自然。」
顧宵笑得很乖。
「好。」
安清言低頭喝水。
喝完後才很小聲地說:「你不要什麼都問……」
「我只是好奇。」
「你每次好奇我都很緊張。」
「那是你的問題。」
女管家似乎完全沒聽見兩人的小聲鬥嘴。
等到下一輪菜上完,她才重新開口。
「少爺們這次回來,一週內行程照舊?」
安清言手裡的叉子停住。
照舊?
什麼照舊?
他嘴唇動了一下。
裴幽岑已經先抬起眼,從容地點頭:「照舊。」
顧宵跟著接:「當然啊。」
他還笑了一聲。
「這種事也要特別問?」
女管家沒有回應。
視線依序掠過幾人。
朴暮遙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她最後看向許凜遠。
餐桌忽然安靜了一點。
許凜遠迎上她的目光。
他也不知道照舊是什麼。
但他現在有個非常方便的身分。
所以他只皺了一下眉。
眼神裡很清楚地寫著一句話。
你在問什麼廢話。
女管家停了一瞬。
「是。」
她低頭退開。
安清言默默鬆開一直捏著叉子的手。
顧宵往許凜遠那邊瞟了一眼。
那眼神亮得很。
許凜遠當沒看見。
很好。
看來大少爺最大的特權就是不需要回答問題。
值得珍惜。
沒多久,女管家又走回桌邊。
「還有一件事。」
她微微躬身。
「家宴第一晚按慣例,是否由大少爺先致詞?」
許凜遠:「……」
他看了一眼上首那張空椅。
又看了一眼面前精緻得很努力的菜。
致詞?
致什麼?
歡迎大家回到這個一看就死過很多人的溫暖大家庭?
他把叉子放下。
「吃飯就吃飯,致什麼詞。」
啪。
不知道是哪個傭人手裡的銀匙碰了一下餐盤。
聲音很輕。
整張桌子卻瞬間靜了。
女管家只停頓了一秒。
「是。」
她低下頭。
「按照大少爺的意思。」
許凜遠重新靠回椅背。
顧宵眼睛都快笑彎了。
安清言低頭努力吃東西。
裴幽岑端起酒杯,嘴角也有一點很淡的弧度。
朴暮遙則看了一眼周圍傭人的反應,指尖在桌布邊緣輕敲了一下。
這個「大少爺」。
比他們想像中更好用。
晚宴逐漸接近尾聲。
傭人開始撤盤。
銀器碰撞聲細細碎碎地響在四周。
顧宵靠在椅背上,看著一名女傭從身旁經過,忽然開口。
「所以這個……副——」
安清言猛地抬頭。
那個字才剛出來半截。
女傭停住了。
她手裡還端著盤子。
眼睛卻在短短一瞬間泛起暗紅,瞳孔周圍迅速被黑色吞沒。
不只她。
離顧宵最近的男傭也轉過頭。
另一側推著餐車的人停下腳步。
一道又一道視線同時落到顧宵身上。
顧宵嘴角的笑僵了一瞬。
操。
好像玩大了。
安清言臉色直接白了。
裴幽岑手中的杯子停在半空。
朴暮遙已經看向出口。
女管家緩慢轉過頭。
她的神情依舊平靜。
「小少爺。」
顧宵剛準備補話。
「你給我閉嘴。」
許凜遠的聲音先一步落下。
所有人的視線瞬間移了過來。
顧宵也愣了半秒。
許凜遠皺著眉,整張臉都寫著明顯的不耐煩。
「吃個飯都堵不住你的嘴?」
女管家的目光停在他臉上。
那幾名傭人眼中的黑色開始停滯。
顧宵反應很快。
「……我只是想說,家裡規矩也太多了吧。」
他乾笑兩聲,重新拿起桌上的杯子。
「講句話都要被大哥罵。」
許凜遠冷冷看他。
「那你就閉嘴。」
顧宵:「……」
眼前幾名傭人的瞳孔逐漸恢復正常。
女管家也重新低下頭。
「少爺息怒。」
周圍凝滯的空氣慢慢鬆開。
安清言這才重新呼吸。
他放下叉子,小聲得快聽不見。
「你們……可以不要一直嚇人嗎……」
顧宵偏過頭。
「我哪有。」
安清言瞪他。
「你剛剛差點——」
話到嘴邊,他自己先停了。
周圍還有人。
安清言抿住嘴,憋了幾秒。
「反正你閉嘴。」
顧宵笑了。
「你現在也會叫我閉嘴了?」
「跟大哥學的。」
許凜遠:「……」
麻煩不要什麼都算在我頭上。
傭人很快把最後一批餐盤撤下。
女管家重新走到長桌旁。
「今晚少爺們可以自由走動。」
她的視線從五人身上一一掃過。
燭火在她身後安靜燃著。
「房間與館內安排一切照舊。」
顧宵支著下巴,聽得格外認真。
女管家停了停。
「但請各位少爺——」
她微微低頭。
「記得分寸。」
餐廳大門被傭人推開。
長廊裡的月光頃刻灑進來,越過門檻,一直鋪到他們腳邊。
許凜遠起身時,往外看了一眼。
那輪滿月依舊高高掛在窗外。
亮得非常盡責。
可惜。
他總覺得它照的不是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