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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歸無名》》第三章|瘋狗的自我修養(2)
房間很大,床鋪平整得近乎不像給活人睡的,連被角都壓得太過規矩。

他走近,戴著手套的手指很輕地貼上壁紙。指腹隔著皮料感受到一點極細微的起伏。
他往後退半步,調整角度,讓窗外那層過白的月光斜斜照進來。

然後,那些痕跡慢慢浮現。

【您在宅邸的這幾天,請務必吃藥】

許凜遠轉身,看向床頭櫃。

上面放著一個小玻璃瓶,瓶子乾淨得發亮,瓶口封著黑色封蠟,上頭只有三個字:【安神藥】。

看起來太正常了,正常到反而叫人警惕。

他把瓶子拿起來,隔著手套轉了一圈。玻璃冰涼,裡頭一顆顆藥丸的輪廓很規整,大小也剛好,一看就是那種會被精心設計成「容易吞下」的樣子。

他把瓶口湊近一點,聞見從細縫裡漏出來的一絲花果香,溫柔得近乎討好。

許凜遠在心裡想:這種安神藥...有什麼作用?讓我可以自殺嗎?

他緩緩地把藥瓶放回去,視線繼續往房間裡探索。

衣櫃半掩著,裡頭掛著幾件更正式的衣服,色調更深,布料更重。

桌上還放著一只銀盤,盤面亮得刺眼,上頭有一把小匙、一個玻璃杯,整套流程完整得過分。

門外忽然傳來很輕的腳步聲。

大概是那個男傭,聲音小得幾乎像在踮著腳,可在這種安靜裡,小反而跟大差不了多少。

許凜遠沒立刻去開門,他只是站在門邊,等那腳步在門外停穩。

外頭安靜了幾秒,接著,男傭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壓得低低的。

「大少爺……晚宴前若有需要,請按鈴。」他停了一下,似乎猶豫要不要補充,最後還是很勉強地把話說完:「老爺交代……用藥不要遲。」

說完,人就像逃一樣走了,腳步聲飛快消失在走廊遠處。

許凜遠盯著門板,心裡慢吞吞浮上一個很不合時宜的想法:老爺人都還沒出現,就能讓整棟宅子替他傳話。這應該不叫權威,這叫陰魂不散。

他想起隔壁那扇門。那扇所謂「老爺房間」的門深得能把光吞的一乾二淨,安靜得有些過頭了。

許凜遠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發乾。畢竟,照他多年看亂七八糟小說的經驗判斷,那裡頭十有八九藏著一份真正的家規,或者某種更糟的東西。

可他不能去,至少現在不能。

「明日清晨起,家規照舊」

但窗外永遠是這樣亮得不自然的滿月。

那麼,這裡的清晨,到底什麼時候才算清晨?你怎麼知道它來了?你又怎麼知道自己沒有錯過?這種「必須知道,卻沒有任何確認手段」的設計非常煩,煩得足以把人逼瘋。

難怪這位大少爺會被全宅當瘋狗。

「……我以前客氣是客氣心酸的嗎。」他坐到床邊,手套指尖輕輕敲了敲膝蓋。

他原本想趁現在沒人,把剛才得到的資訊整理一下。

可下一秒,牆裡忽然傳來一點很細的聲音。

他腦中立刻閃過一個念頭——隔牆有耳。這裡可別以為沒NPC就安全,這棟宅子本身大概就長了耳朵,只是不屑自稱NPC而已。

他沒說話,只把視線慢慢移向窗邊。窗簾還垂著一半,月光從縫裡斜刺進來,薄得像刀鋒,白得像誰拿銀粉磨過。

他忽然想起顧宵被掐住喉嚨那一瞬間的表情。

那裡頭最少的是恐懼,最多的是興奮。這種人最麻煩,因為他不怕踩坑,他怕的是坑不夠深。更麻煩的是——這人剛剛居然還被自己救了一下。

許凜遠在心裡默默嘆了口氣。救場這種事,一旦做了,就容易被記住,而在這種地方,被誰記住通常都不是好事。

我以後絕對不救任何人了。

他把念頭壓回去,伸手摸向床頭那只銀色小鈴。

表面雕著一朵玫瑰,可玫瑰中央的位置卻刻了一個極淺的凹點,似乎像一隻眼睛,又像一個標記,讓整朵花看起來都透著點說不出的不舒服。

他起身,走向衣櫃。衣櫃裡掛著一件外套,外層顏色很深,近乎黑,內裡卻是沉甸甸的紫色絨布。

他把外套取下來,手指在領口內側停了一下。那裡縫著一小段字:【若聽見有人叫你名字,必須立刻回頭。】

許凜遠盯著那行字,心裡第一個反應不是害怕,而是煩。

……這種規則通常就是假的。

門外又傳來一點聲音。是很輕的金屬摩擦聲,動作熟練又安靜。

許凜遠走到門邊,背貼著門板去聽。那聲音停了一會兒,又慢慢遠了。

他暫時還不想主動去碰走廊上的鬼。於是他轉回床邊,再次把目光落到藥瓶上。

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很無聊、卻也很實際的問題——如果我不吃藥,會怎樣?

他沒有答案。可他知道,這裡的答案大多不會是「沒事」,更多時候會是:你會學到教訓。

他伸手,把藥瓶拿起來。指尖落在黑色封蠟上時,他用力一扭,封蠟裂開一條細縫。
他忽然想起剛才那些傭人看他的眼神。

倘若這個「大少爺」過去真的做過什麼事,那他被要求按時用藥就很合理。

不合理的是——他不是那個大少爺。至少,他不記得自己是。他只是在扮演。可若扮演久了,會不會真的被這個身份吞進去?

最後,他還是把瓶子放了回去。第一晚,他不想那麼快把自己交出去。

女管家說今晚可以自由探索。可自由探索的前提,是你知道自己要找什麼。

可他現在甚至不知道其他四個人住哪裡,不知道在角色設定裡他們彼此該怎麼稱呼、不知道這個家庭的關係到底爛到什麼程度,更不知道哪條規則是明的,哪條是暗的。

他站起身,走到門邊,手按上了門把。

他跨出去,腳步很輕。走廊上空無一人——不......有人。

顧宵靠在不遠處的牆邊,看到許凜遠出來時,他明顯怔了一下,眼神裡甚至很短地閃過一點:你居然真的會出來?

他放下手,嗓音還沙著:「……你剛才,為什麼救我?」

許凜遠看了他一眼,語氣平平:「你話太多了。」

顧宵:「……」

他居然真的被噎住了半秒。

可下一秒,他反而笑了:「所以你救我,是因為嫌我吵?」

許凜遠心裡想:不然呢?因為兄弟情?因為我暗戀你?

可嘴上只淡淡回了一句:「我沒救你。」

顧宵原本以為,大少爺大概是那種會把別人推出去當盾牌的類型。結果這人居然把盾扛到自己身上去了,而且扛得還很自然,自然得像那本來就是他的劇本。

顧宵慢慢點了下頭,笑著說道:「好,那我記住了。」

許凜遠眉心微皺:「別記謝謝。」

顧宵笑得更欠了:「你越叫我別記,我就越想記欸。」

許凜遠:「……」

他忽然很真心地覺得,顧宵再這樣多測幾次規則,這宅子大概會先被他氣死。

他正要轉身,走廊另一頭忽然傳來腳步聲。

顧宵立刻收起笑,整個人瞬間切換回那副看似鬆散、其實已經準備好接戲的小少爺樣子。

許凜遠則只是把神情再壓冷一點,彷彿天生就該這麼不耐煩。

女管家走了出來,身後還跟著一個男人。

那男人穿得像管事,氣質卻不像,指節還帶著一點舊繭。

女管家看見許凜遠站在走廊裡,眼神微微收緊,隨即又恢復原樣:「大少爺,晚宴前請歇息。」

她看向顧宵:「小少爺也一樣。」

顧宵很乖地點頭:「知道了。」

女管家沒有多說,可她身旁那個男人的目光在兩人身上停留的那半秒。

許凜遠被那目光掃過時,腦子裡只浮出一句很樸素的評價:這人看起來很適合把人塞進地下室折磨。真好的一條龍服務,給個半星好評。

女管家沒再逗留,帶著那男人往另一頭走去。走廊重新安靜下來,只剩兩個人站在原地。

顧宵望著他們背影,聲音壓得很低,幾乎像自言自語:「……挺完整的。」

許凜遠的目光卻慢慢落到旁邊牆面上的一處雕花通風口。裡頭黑得什麼都看不清。

他收回視線,語氣淡淡:「別在走廊講。」

顧宵跟著看了那通風口一眼,嘴角微微一彎:「喔?你也覺得牆有耳朵?」

許凜遠不想回答,畢竟他不想再給這人任何額外的測試靈感。

他直接轉身往另一頭走,丟下一句:「回你房間去。」

顧宵跟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差點順口問出「你房間在哪」。

話到邊,他自己也察覺這問題很危險,最後只得咽回去。

許凜遠回頭看他一眼,語氣冷冷的:「別亂問。」

顧宵眨了下眼,然後又更想笑了:「你這人真的很——」他本來想說「很怪」,可想到這種評價也未必安全,硬生生臨時轉了個彎:「很大少爺。」

許凜遠:「……」他懶得理這個神經病。

壁爐裡的火輕輕跳了一下,不知過了多久,走廊遠處傳來很細的聲音——似乎是瓷杯碰上瓷盤,看來有人在擺餐具。

晚宴快開始了。

許凜遠把手套袖口往上理了一下,把自己的手重新收回控制之中。

接著站起來,走到門邊,又將手搭上門把。

剛關門又要開門......煩死了。

今晚是自由探索,又是第一晚。

而這種宅子,通常最喜歡該死的第一晚。

畢竟這時的人,總還保留著一點「自己能活下來」的天真。

門外傳來聲音,是女管家的:「大少爺,晚宴要開始了。」

許凜遠站在門前,垂眼看著那只冰冷的門把,然後慢慢把門打開。

他心裡只有一個想法——這週的家庭聚會,最好真的夠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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