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白的月光從高窄的拱窗斜斜砸進來，一路橫切過走廊。

牆紙上浮起的暗紋、地毯邊角被踩出的凹陷，連燭台底座那一圈擦了不知道多少年也沒擦乾淨的焦黑油垢，都被照得一清二楚。那層光太亮，亮得帶著一股審訊般的迫視感，眼睫顫一下、指尖蜷一下，甚至呼吸稍微亂上一拍，好像都能被它當場記進證詞裡。

偏偏壁上的燭火還是一貫的黃。

一盞接一盞地燃在牆邊，火焰穩得有些僵硬，偶爾有風從窗縫鑽進來，也只在燭芯上輕輕縮動一下。空氣裡飄著石蠟、乾燥舊木和擦過銀器後留下的淡淡金屬味，底下還壓著一點地毯受潮後才會有的氣息，混在一起，久聞之後總讓人覺得這棟宅子大概吞過不少不方便公開的東西。

朴暮遙最先回到幾人分開的那段走廊。

他停在一處月光與燭影交界的位置，低著眼，視線沿地毯慢慢掃過去。

出發前他記過這附近的痕跡。

現在多了一道。

絨毛被長時間壓向同一個方向，凹陷很深，邊緣卻沒有被來回踩亂。有人在這裡站過，而且站得很穩。朴暮遙順著那個位置抬起頭，左側能看見通往圖書館的路，右側連著收藏展間與傭人活動的區域，正前方再往深處則是教堂。

誰從哪裡回來，這裡都看得清楚。

選位的人挺會。

身後很快傳來一串比平時稍快的腳步聲。

安清言從收藏展間的方向走回來。他剛踏進月光，胸口便很明顯地起伏了一下，像一路憋著的那口氣終於找到地方吐出去。下一秒，他自己也察覺這個反應有點太明顯，肩膀一收，努力把表情整理回「我其實沒那麼怕」。

效果一般。

至少朴暮遙一抬眼就看出來了。

安清言正準備開口，鞋尖已經往前落了一步。

「你踩到了。」

「啊？」

他愣了兩秒，順著朴暮遙的視線低頭，才發現自己正好踩在那道凹痕邊緣。

安清言立刻把腳往旁邊挪開，動作快得像地毯會燙人：「喔……抱歉，我沒看到。」

朴暮遙蹲下來，用指尖撥了一下被他蹭亂的絨毛。

安清言站在旁邊看，越看越心虛，最後還是忍不住問：「我是不是把它踩壞了？」

「一點。」

「……對不起。」

朴暮遙抬頭看了他一眼。

「又不是我的地毯。」

安清言安靜了一秒，自己也覺得這句道歉好像確實找錯對象，只好很小聲地「喔」了一聲。

他重新低頭去看那道壓痕，這次很快注意到位置問題。從那裡站著，幾條主要走廊都能直接看見，兩側一有動靜幾乎立刻就會發現。

「有人在這裡待過很久？」

朴暮遙站起身，拍掉指尖沾到的一點灰：「嗯。」

安清言下意識往左右看了一圈。

走廊空蕩蕩的，幾幅肖像倒是照常兢兢業業地看著他們。

他默默往朴暮遙附近挪了半步。

這人說話雖然很容易把人噎死，但至少看起來真遇到什麼東西時，第一反應應該是先分析它怎麼殺人，再研究能不能反殺。

就目前而言，已經算是相當優質的同伴條件。

第三個回來的是裴幽岑。

他的腳步一向很輕，從長廊另一端走近時，鞋底落在厚軟地毯上幾乎沒留下聲音。右手自然搭在衣袋旁，指尖偶爾碰一下布料，像只是隨手整理衣襬。

安清言多看了兩眼。

那隻手一直沒真正離開。

裴幽岑走近後先看了他一眼，輕聲問：「回來了？」

「嗯，你也……」

「嗯。」

他的視線很自然地往下一落，在地毯那道壓痕上停了不到一秒，接著抬起頭看向朴暮遙。

朴暮遙也看著他。

兩人什麼都沒說。

安清言站在旁邊，莫名覺得自己剛才好像目睹了一段內容完整、只是全程沒聲音的交流。

……到底怎麼做到的？

這種東西有教學嗎？

如果有，他想報名。

第四個出現的是顧宵。

人還在轉角後面，聲音就先飄了過來。

「我剛才——」

話說到一半戛然而止。

顧宵本人拐進走廊，視線先掃過牆上的畫，又掃到遠處正在整理燭台的女傭，嘴巴十分不情願地閉上了。

那副表情看起來像剛得到一個精彩得能講半小時的八卦，結果系統臨時通知今天全服禁言。

他往前走了幾步，注意力很快轉移到安清言身上。

「喔——」

安清言肩膀猛地一抖。

顧宵舌頭轉得倒快，稱那個詞還沒完整出來便當場改口：「……二哥，你臉怎麼跟外面的月亮差不多白？」

安清言反射性摸了一下臉：「有、有嗎？」

「有啊。」顧宵站到他面前仔細端詳兩秒，甚至相當認真地點了點頭，「再白一點，晚上都不用點燈了。」

安清言：「……」

朴暮遙終於抬起眼。

「你想死嗎。」

顧宵轉頭，一臉坦然：「我知道不能亂講啊。你們不要那麼緊張，緊張會讓人變笨的。」

安清言本來還在摸自己的臉，聞言很小聲地嘀咕了一句：「我本來就不算聰明……」

顧宵的耳朵對這種話顯然特別靈，眼睛一下就亮了：「你承認了？」

「你——」

安清言剛抬頭，裴幽岑便在旁邊接了一句：「他沒笨，只是害怕。」

聲音很平，說得也自然。

安清言原本已經衝上來的那點羞惱卡了一下。

收藏展間裡那三個詞還在腦子裡晃，玻璃內側的刮痕、那張被燒掉眼睛的照片也一樣。他確實害怕，怕得剛才一路回來都不太敢回頭。

可這兩個字從裴幽岑口中說出來，居然沒有想像中難堪。

他抿了抿唇，慢慢把捏皺的袖口鬆開了一點。

顧宵看看裴幽岑，又看看安清言，嘴唇動了一下，大概原本想說點什麼，最後只拖長鼻音哼了一聲。

「行，專業。」

裴幽岑朝他笑了一下。

很淡。

顧宵立刻識趣地轉開臉。

四個人已經回來了。

安清言很快又往教堂那一側看了一眼。

那段走廊恰好落在月光照不到的位置，深色地毯一路延伸進陰影裡，牆面上幾幅畫也只剩模糊輪廓。看久了，連那些被畫框切開的黑影都像會在視野邊角挪動。

他明知道最後那位大少爺看起來完全不像需要別人擔心的人，視線還是隔一陣子就往同一個方向飄。

顧宵顯然也沒好到哪去。

嘴上倒是先開了。

「他該不會迷路了吧？」

朴暮遙瞥他一眼：「你先擔心你自己。」

「我有啊。」顧宵答得飛快，還相當理直氣壯，「我一直都很擔心我自己，所以我現在非常需要一個……」

他卡了兩秒，大概正在替自己的說法挑一個比較帥的詞。

「壓軸登場的隊友。」

朴暮遙收回視線。

像覺得自己剛才願意接他那句已經很多了。

顧宵嘴上講得像只是隨口一問，視線卻又往走廊深處飄了一次。照這個頻率再等十分鐘，他大概可以順便把那邊牆紙有幾圈花紋一起背下來，以後失業了還能來應徵莊園導覽。

裴幽岑靠在窗邊，目光也一直落在同一個方向。

幾分鐘後，陰影深處終於傳來腳步聲。

很輕。

地毯吞掉了大半聲音，只剩一點穩定的節奏，一步一步靠近。

安清言第一個抬起頭。

肩線先從暗處進入月光，接著是垂到身後的黑色長髮。許凜遠沿著走廊走過來，衣角還帶著教堂裡那股冷冷的石灰與木頭氣味，神情依舊淡，像剛才只是普通地出去繞了一圈。

他的視線從四個人身上一掃而過。

都回來了。

顧宵立刻笑起來：「哇，大少爺壓軸登場了。」

許凜遠看向他：「……」

顧宵非常熟練地抬起雙手：「好啦好啦，我閉嘴。我今天已經很乖了。」

許凜遠懶得評價「很乖」這兩個字到底是哪來的自信，收回視線往前走。

安清言看見人完整回來，肩膀終於真正鬆下去一些。裴幽岑則很自然地看過許凜遠的手、袖口和衣襬，視線停留時間都很短，確認沒看見明顯的傷後，便把注意力收回來。

朴暮遙直接開口：「先找地方整理東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