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女傭都低下頭,其中一人才很輕地說:「大少爺……嘗不出來。」
顧宵沒立刻接話。
他腦子裡很快浮出晚餐時那盤華麗得跟求婚現場一樣的菜,也想起大少爺聞過之後那個十分嫌棄的表情,以及後來吃三少爺遞過去那口食物時明顯正常的反應。
嘗不出味道?
那位大哥剛才看起來可不像舌頭只是拿來占口腔面積的。
顧宵暫時將這件事記下,語氣又鬆了回去:「你們很怕他?」
兩個女傭肩膀一起縮了一下。
「我們只是……敬畏大少爺。」
「那你們怕我嗎?」
「不怕!」
這次答得快得像提前排練過。
顧宵笑了:「差別待遇這麼明顯?」
兩個人眼圈都快紅了。
顧宵見好就收,擺擺手:「開玩笑的,別這副表情,我又沒打算把你們送去陪老爺吃飯。」
這句話說完,兩人的臉色似乎更難看了。
顧宵挑了下眉。
看來這個玩笑可能踩到了什麼他暫時還不知道的東西。
他沒追,稍微等了一會兒,才像剛剛想起來似的問:「對了,剛才餐廳裡,我話只說到一半,你們眼睛怎麼都變成那樣?」
女傭的臉瞬間白透。
「小少爺……」
「我又沒說那個字。」顧宵把聲音放得很輕,甚至帶了點哄人的意思,「我只是問問。」
兩人都沒出聲。
他也不急,就靠著牆等。
過了好一會兒,其中一個女傭才低聲道:「有些話不能提。」
「哪些?」
「外面的事。」
顧宵若有所思地「喔」了一聲:「提了會怎樣?」
女傭指尖緊緊抓住裙擺:「第一次會受罰。」
「什麼罰?」
她閉上嘴。
顧宵看了她一會兒,又問:「那第二次呢?」
這次沉默更久。
女傭終於抬頭,眼睛裡帶著明顯恐懼。
「小少爺不會再說第二次的。」
顧宵唇邊那點笑意淡了。
懂了。
第一次大概還能搶救,第二次直接連搶救流程都替你省了,主打一個提高行政效率。
「謝了。」
他直起身,經過時還很隨意地拍了拍其中一名女傭的肩:「辛苦。」
兩人愣愣地看著他離開。
顧宵走出一段距離後,嘴角重新揚了起來。
至少剛才那半個「副」字沒白作死。
十分欣慰。
朴暮遙那邊安靜得多。
倉庫門推開時,一股乾燥灰塵味立刻撲到鼻尖。裡頭只亮著門邊一盞燈,幾排高矮不一的木架把空間切成狹窄通道,更深的位置沉在一片昏暗裡。
他沒有立刻往內走。
站在門口聽了幾秒,確認附近沒有腳步聲後,才沿著第一排木架慢慢進去。
手套指尖擦過木板表面,帶下一層薄灰。
第二排有個箱角明顯乾淨很多。
最近有人碰過。
朴暮遙蹲下來,看見箱子側面貼著一張泛黃的配餐紙,上方寫著「Dining」,下面則列著幾行十分簡潔的備註。
——大少爺:無需調味。
——三少爺:照舊。
——小少爺:加甜。
——二少爺:溫和。
最後一行是:
——四少爺:隨意。
朴暮遙盯著那兩個字看了片刻。
挺好。
晚餐少一份配菜還算客氣,看這個待遇,再過幾天搞不好端一個空盤過來都能解釋成「隨意發揮」。
他把紙撕下來折好,收進袖口,繼續往裡走。
下一排木箱全都壓著暗紅色玫瑰封蠟,側面印著一串編號。
H-13。
H-21。
H-36。
朴暮遙沒有碰,只將箱子的位置與數字逐一記下。
就在他準備離開時,倉庫最深處突然響起一聲金屬碰撞。
「鏘。」
聲音從黑暗裡傳來,短促得像有人不小心撞到掛鉤。
朴暮遙立刻停下。
他沒出聲,只伸手摸到架子旁一根長木棍,慢慢握進手裡。昏暗空間裡只有燈火極輕地跳了一下,最深處那排架子紋絲不動。
幾秒過去,再沒有第二聲。
朴暮遙盯著那片黑暗看了一會兒,最後將木棍放回原處。
今晚才剛開始。
沒必要第一輪搜查就衝進去和未知生物互相認識,尤其大家現在連隊友叫什麼都還不知道,先死在倉庫裡未免太不體面。
他記下位置,轉身離開。
另一頭,顧宵原本說要去找傭人,最後卻還是一路跟著許凜遠繞了好幾個轉角。
許凜遠走到教堂門口,終於停下來看他。
「你不是要去做自己的事?」
「現在去。」
「那你跟到這裡幹嘛?」
「順路。」
許凜遠回頭看了眼身後。
至少三個轉角。
其中一個還差點走反。
他重新看向顧宵,神情非常平靜。
顧宵也十分坦蕩:「我方向感不好。」
許凜遠:「……」
你最好是。
教堂門前的光比主廊冷,彩繪玻璃後透出的月色落在顧宵側臉上,將那雙紅眼照得更亮。他站在門外,探頭往裡看了一眼,卻沒跟著進去。
「欸,大哥。」
許凜遠握住門把:「又幹嘛?」
「最後問一次。」顧宵笑著看他,「你剛才真的不是在救我?」
許凜遠沉默片刻。
這人對這件事的執著程度,已經快讓他懷疑自己是不是漏簽了什麼救命恩人確認書。
「你猜。」
顧宵愣了半秒。
隨即笑出聲。
「你這人真的很……」
許凜遠抬眼:「優秀?」
顧宵直接被堵得停了一下,接著笑得更厲害:「行,你是真的很會往自己臉上貼金。」
「謝謝。」
「我沒誇你。」
「我當你誇了。」
顧宵笑著往後退,抬手隨便揮了兩下:「那我走了。」
他走出去一步,又回頭。
「大哥。」
許凜遠已經快懶得應了,只用眼神示意他有話快說。
「別死喔。」
「你少講兩句,我存活率會高很多。」
顧宵這才心滿意足地走了。
腳步聲消失後,教堂門前徹底安靜。
許凜遠推門進去。
厚重木門在身後緩緩回彈,留下一道細窄縫隙。教堂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深,兩列長椅一路延伸到講壇前方,石柱托著高高的尖拱穹頂,彩繪玻璃把月光切成暗藍、紫紅與灰白色塊,散落在地面。
他沿中央走道往裡走,鞋跟落在石板上,終於發出久違的聲音。
一下,又一下。
回音沿著穹頂往遠處傳。
至少這裡沒有地毯。
許凜遠今晚第一次對石頭產生了樸素的好感。
他先看了眼講壇與十字架,又沿著牆面慢慢走。側牆刻著大片祈禱詞,其中幾處磨損得格外嚴重,他靠近後才辨認出原本的字。
「慈愛」。
「寬恕」。
「救贖」。
這幾個位置都被反覆刮過,表層已經磨得模糊,細碎白色石粉還留在凹槽裡。
許凜遠看了一會兒。
針對性挺強。
這位主人可能和所有正面詞彙都有私人恩怨。
再往裡是告解室。
木門半掩,裡頭一片漆黑。
許凜遠站在外面聽了幾秒,沒聽見任何動靜,這才伸手將門推開。門軸拖出一道很低的摩擦聲,裡頭只擺著一張小桌,桌面中央則端端正正放著一張紙。
擺得太明顯。
基本等於有人站在旁邊舉牌:快來看,包有問題的。
許凜遠還是走了過去。
他拿起紙張,正面只寫了一句話。
——這句話是謊言。
許凜遠垂眼看了兩秒。
「……?」
行。
教堂開始出邏輯題了。
不知道答錯有沒有神父負責批改。
他將紙翻到背面。
那裡還有一行字,只是中間大量內容已經被黑色方塊吞掉。
——∎許∎∎一身∎然、許∎前路∎∎。
許凜遠原本還帶著點漫不經心的視線停了下來。
第一個能辨認出的字就是「許」。
他指尖捏著紙邊,目光緩慢從那串殘缺文字掃過,胸口忽然毫無理由地沉了一下。
很輕。
輕得像某根藏在身體深處的線被碰了一瞬,還沒來得及抓住,那感覺便已經退了回去。
許凜遠又看了一遍。
依舊讀不通。
「……寫得很好,下次別寫了。」
他把紙折起來收進口袋,正準備轉身,鞋尖忽然碰到一點硬物。
金屬片沿著地面滾了半圈,撞上桌腳。
許凜遠彎腰撿起。
那是一小塊形狀不規則的金屬,邊緣粗糙,像被人從某件更大的東西上強行掰下來。正面刻著一個清楚的英文字母。
X。
他翻到背面。
上頭只剩一組數字。
1001。
X。
1001。
許凜遠看了幾秒,默默把金屬片收進另一側口袋。
很好。
一張話說到一半的紙,再送一塊完全不知道幹嘛的金屬。
這棟宅子的線索發放方式很有個性,主打一個「我可以告訴你,但我就告訴一點,看你急不急」。
他轉身離開告解室。
剛走到外面,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喀」。
許凜遠腳步停住。
聲音像鎖扣被重新扣上。
他站在原地等了片刻,教堂裡依然只有月光和自己的呼吸聲。
最後他繼續往外走。
算了。
真有東西想找他,腿長在人家身上,早晚會自己出來。
他現在特地回頭,只可能從「不知道後面有沒有鬼」升級成「親眼確認後面真的有鬼」,除了增加知識,對生存沒有明顯幫助。
教堂大門被重新推開,明亮得過分的月光迎面灑下來。
許凜遠踏進走廊,走了兩步後忽然停住。
他低頭看向腳邊。
地毯上有一道影子。
自己的。
只是淡得有些不正常。
頭頂月光明明亮得連牆上雕花都照得清清楚楚,他腳下那道影子卻薄得快和暗紅地毯融在一起,輪廓也模糊得厲害。
許凜遠抬頭看了一眼窗外。
滿月仍高高掛著,四周沒有雲。
他重新低頭。
影子沒有恢復。
「……」
很好。
今晚的待辦事項又成功增加一條。
而此刻,宅邸的其他角落仍維持著表面的平靜。
圖書館窗台上,黑玫瑰緊緊合攏,卡片上的「極夜」已經被人記下;收藏展間裡,「馴化」、「服從」、「忠誠」三塊牌子仍立在玻璃櫃旁,那個藏在內側的H留下一道幾乎看不見的刮痕;倉庫更深的位置重新傳出細微金屬摩擦聲,一排帶著H編號的木箱安靜藏在黑暗裡;茶水間外,兩名女傭還在壓低聲音說話,時不時朝小少爺離開的方向看上一眼。
五個人去了不同的地方,各自握住今晚第一批真正有用的東西。
他們直到現在仍不知道彼此的名字。
許凜遠沿著長廊往回走。
月光一路跟著他,把牆面的雕花、地毯上的金線與畫框中的人臉照得清清楚楚。那些畫中的眼睛依舊安靜,從他經過時一路追著他的背影。
窗外那輪月亮盡職得過了頭。
整棟宅子都被它照亮了。
至於這光到底是方便人看路,還是方便某些東西看人——
目前看來,後者的服務品質顯然更好。
所以嚴格來說,滿月確實不負責照明。
它比較像監視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