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廳的大門在五人身後緩緩闔上,厚重木板將裡頭撤餐盤的銀器碰撞聲隔去大半,剩下一點模糊的清脆聲響從門縫漏出來,很快也被走廊厚軟的地毯吞乾淨。
外頭依然亮得離譜。
整排高窗都沒拉嚴,滿月懸在玻璃外,冷白色的光從窗框一路鋪到對面的牆根,把燭台、畫框和人的影子一起拉得細長。許凜遠才踏出去幾步,背後忽然響起一串明顯加快的腳步。
他剛察覺不對,肩上一沉,一個人已經從後面整個撲了上來。
「大哥——」
許凜遠被撞得往前晃了半步,手下意識扶了一下旁邊的牆,才沒讓兩個人一起以一種很難看的姿勢栽進地毯。
他沉默了。
走廊也跟著沉默了。
旁邊兩名正端著空酒瓶離開的女傭同時停住,其中一人手裡的銀盤甚至歪了一點,像接下來可能發生什麼不適合未成年人觀看的血腥場面。
許凜遠側過臉,看見那位剛才差點在餐桌上把自己作死的小少爺正趴在他背上,兩條手臂十分自然地環著他的肩,紅色眼睛裡還亮著剛才踩完規則邊界後留下的興奮。
這人剛才離死大概只差半個字,現在看著倒挺有精神。
「你剛剛是在救我吧?」顧宵把下巴搭在他肩邊,問得相當理直氣壯。
許凜遠只想知道這人什麼時候下去:「……」
「你先回答。」
「下去。」
「所以真的是?」
許凜遠直接往前跨了一步,突如其來的動作讓背上的人重心一歪,下意識把他抱得更緊。
許凜遠額角輕輕跳了一下,聲音也跟著冷了幾分:「再不下來,我就讓你自己體驗一下大少爺過去到底怎麼殺人的。」
這話效果極佳。
至少周圍的傭人臉色又白了一層。
看來是真的殺過人。
顧宵倒是安靜了兩秒,似乎還真的在評估這項體驗值不值得解鎖。最後大概考慮到自己今晚已經在死亡邊緣刷過一次存在感,總算鬆開手,從許凜遠背上跳下來。
幾名傭人肉眼可見地鬆了口氣。
許凜遠正好把這一連串反應收進眼底。
剛才顧宵往他背上撲的時候,這群人的表情像準備看人收屍;現在顧宵完整無缺地站回地上,他們看起來反而更不安了。
原主顯然不怎麼寬宏大量。
搞不好「大少爺今天沒殺人」放在這家裡都能算年度異常事件,值得拉條紅布寫個熱烈慶祝。
許凜遠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顧宵立刻跟上來,顯然完全沒打算放過剛才的問題。
「你還沒回答我。」
許凜遠連眼皮都懶得抬:「忘了。」
「才過多久?」
「記性不好。」
「騙誰啊。」顧宵乾脆倒退著走,面朝他,笑得一臉很想挨罵的樣子,「『你給我閉嘴』——欸,真的很帥。」
「因為你真的該閉嘴。」
「那你承認你是在幫我了?」
「我承認你很吵。」
「這兩件事又不衝突。」
許凜遠看了他一眼,對方十分無辜地回望,眼底明晃晃寫著「我今天非要問出來」。
這份執著要是用在正經地方,應該挺有前途。
可惜目前主要用於煩人。
「你想太多了。」許凜遠道。
顧宵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也不知道信沒信,忽然又把注意力轉向他的頭髮:「那你為什麼把頭髮留這麼長?」
許凜遠腳步沒停,腦子卻短暫空了一下。
話題到底怎麼從「你是不是救我」一路飛到頭髮的?
中間那座橋是被洪水沖走了嗎?
「關你什麼事。」
「好奇。」
「那你保留你的好奇。」
顧宵笑了聲:「你脾氣真的很差欸。」
許凜遠側過眼。
顧宵立刻舉起一隻手,十分熟練地投降:「行,我閉嘴。」
這次大概撐了三秒。
「可是——」
「閉嘴。」
顧宵終於忍不住笑出聲。
走在前面的裴幽岑聽見動靜,回頭看了他們一眼。
安清言顯然沒有這種看熱鬧的心情。
他從餐廳出來後臉色一直不算好,剛才那些傭人瞳孔發黑的畫面大概還在腦子裡循環播放,循環得很高清,連會員都不用開。
「你真的不要再亂試了。」他忍了一路,終於還是回頭對顧宵小聲道,「剛才差一點就……」
顧宵偏過臉:「就什麼?」
安清言嘴巴已經張開,視線碰到牆邊經過的傭人,又硬生生把後半句吞了回去。
「反正你知道。」
「我不知道。」
「你明明知道。」
「你不說,我怎麼知道?」
安清言盯著他看了幾秒,可能在心裡做了一場相當激烈的思想鬥爭,最後得出的結論顯然是:和這種人認真會折壽。
他轉回去,悶悶道:「我不想跟你講話了。」
「喔。」
安清言走了兩步,又忍不住看他。
顧宵立刻抓到:「你不是不跟我講話?」
「我又沒講。」
「你看我了。」
「……看也不行?」
「可以啊。」
安清言深吸了一口氣,徹底放棄。
許凜遠在旁邊看完整段交流,忽然覺得這群人能一路平安活到今天,命大可能也是某種隱藏天賦。
前方的長廊很快分成幾條岔路,女管家已經站在轉角等著。她身旁的燭台照亮半張臉,另一半落在陰影裡,雙手一如既往地規矩交疊在腹前。
「少爺們的房間照舊。」
又來。
這棟宅子對「照舊」兩個字大概有某種病態依戀,說不定哪天有人當場斷氣,管家都能過來溫柔地補一句:少爺,死法照舊。
許凜遠現在甚至懶得對這兩個字產生情緒。
女管家抬手,向幾個方向分別示意:「今晚館內皆可自由走動,若有需要,隨時吩咐附近的傭人。」
她話音才落,顧宵便笑著接了一句:「但是要注意分寸?」
女管家抬眼看他。
顧宵笑得非常乖巧,甚至還能從那張臉上看出幾分虛假的受教。
「我記住了。」
「小少爺記得便好。」
女管家看了他兩秒,最終沒有多說,微微欠身後便沿著另一條走廊離開了。
她的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地毯深處。
五個人站在原地,短暫地互相看了一圈。
場面忽然變得有點微妙。
他們一起醒來,一起被塞進這個莫名其妙的家,一起吃完了一頓隨時可能把人吃沒的晚餐,期間「大哥」、「三哥」、「小少爺」叫得十分順口,聽起來一家人感情好得下一秒就能拍全家福。
實際上,誰都不知道旁邊的人到底叫什麼——也可能有人知道。
但現在還不能自我介紹。
這時候誰要突然拍拍手來一句「來,我們先重新認識一下」,效果大概和當著全家面宣布自己其實是隔壁老王的孩子差不多。
裴幽岑率先打破沉默。
他抬眼看了看一旁牆上的指示牌,語氣自然得像真的只是吃飽後想找點事情打發時間:「我去圖書館找本書。今晚這麼亮,一時半會兒大概也睡不著。」
顧宵看了眼外面的月亮:「有道理。」
安清言猶豫片刻,也順著這個方式往下說:「那我去看看老爺的收藏……很久沒看了。」
最後幾個字補得稍微僵硬。
顧宵側頭看他:「你確定?」
安清言立刻瞪過去。
顧宵識趣地閉了嘴,嘴角卻還是忍不住往上翹。
朴暮遙則看向另一條走廊,牆面上掛著一塊不太起眼的小牌子,上頭寫著「Storage」。
「我去倉庫。」
顧宵大概天生就對別人的去向有強烈求知慾,隨口問:「你去倉庫找什麼?」
朴暮遙腳步一頓,轉頭看他,神情平靜得連一點波瀾都沒有。
「找你媽,找你媽完找你爹,找你爹完找你祖宗,找你爹完找你……(以下省略)找你全家,找你全家完找你隔壁鄰居。」
顧宵:「?」
安清言也愣了。
許凜遠抬起眼,看向這位從晚餐開始就一直沉默寡言的四少爺。
……原來不是沒話。
朴暮遙說完就轉了回去,像剛才那串極其缺德的族譜尋親與他毫無關係。
剩下幾個人的目光自然落到許凜遠身上。
他被看得莫名其妙:「?」
顧宵問:「大哥要去哪~」
「散步。」
許凜遠說完便往最靠裡的走廊走。
顧宵伸長脖子看了看那個方向,牆面深處正掛著一枚小小的十字標誌。
「你散步散去教堂?」
「嗯。」
「你這個散步路線挺有信仰。」
許凜遠回頭看他。
顧宵秒懂,抬起手:「好,我閉嘴。」
裴幽岑站在岔口,視線追著許凜遠走出兩步,才開口叫住他:「許……大哥。」
許凜遠停下。
「別走太遠。」他的聲音仍舊溫和,眼神卻稍微認真了些,「至少別讓人找不到你。」
許凜遠看了他一眼,簡單應了一聲:「嗯。」
安清言也從旁邊探過來,小聲補充:「你們兩個也不要吵架。」
顧宵立刻抗議:「我們哪有吵?」
「你一直惹他。」
「那叫聊天。」
「哪有人這樣聊天?」
「我。」
安清言張了張嘴,最後還是閉上了。
幾人在岔路分開後,腳步聲很快朝不同方向遠去。
裴幽岑先到了圖書館。
門被推開時,紙張、皮革和舊木頭的氣味一同湧出來。館內燭火比主廊少很多,高大的書架一排排向深處延伸,上層幾乎貼近天花板。月光斜斜穿過長窗,只照亮幾條窄窄的書架通道,再往裡便只剩昏暗燭光。
裴幽岑站在門口掃了一圈。
這裡的書多得有些誇張。
假設真有人藏在其中,大概等他把人找出來,外面孩子都能上小學了。
他沿著最近一排慢慢往裡走,指腹掠過排列整齊的書脊。分類標籤一路排下來,依序是「家史」、「禮儀」、「訓誡」、「祈禱」、「狩獵」、「園藝」,最底下一格則端端正正地寫著「葬儀」。
裴幽岑視線停了一會兒。
一家人從出生後學規矩、接受訓誡、偶爾祈個禱,再發展一下戶外興趣,最後連葬禮教材都提前準備好了。
安排得相當周全,一條龍服務,死後都不用自己操心。
他伸手抽出一本《禮儀》。
書很沉,封面擦得乾乾淨淨,翻開後前兩頁卻完全空白。直到第三頁,紙張中央才出現一行墨色很深的字。
——合宜的沉默,是所有家族成員最基本的美德。
裴幽岑垂眼看了幾秒,餐桌上那些忽然變黑的瞳孔很自然地從腦海裡閃過。
很好。
餐廳有人叫閉嘴,圖書館也在叫閉嘴。
這棟宅子對安靜的要求,大概已經到了恨不得出生證明都寫「孩子健康,性別男,建議閉嘴」的程度。
他把書放回原處,繼續向裡走。
走到最深處時,月光正好落在一扇窄窗前。窗台中央擺著一盆黑玫瑰,花瓣緊緊收攏,從外層一路包到中心,顏色深得幾乎吞光。盆土濕潤平整,葉片擦得乾淨,顯然每天都有人打理。
花盆旁壓著一張細長卡片。
裴幽岑先看了一眼四周,確定附近沒有腳步聲,才將它抽出來。
原先空白的紙面碰到月光後,幾行字慢慢浮現。
——玫瑰合攏時為「夜晚」,玫瑰綻放時為「早晨」。
下一行則寫:
——若玫瑰於「早晨」突然凋謝,代表莊園主人心情惡化,該時段將強制轉入「極夜」。
裴幽岑的視線停在「極夜」兩字上。
他重新看向黑玫瑰。
花瓣此刻仍牢牢合著。
所以現在確實是夜晚。
這棟宅子一路看不見任何鐘,時間卻被種在一個花盆裡,還順便和莊園主人的心情綁在一起。
不知道那位主人脾氣怎麼樣。
但以這家的整體氛圍來看,大概也很難指望他每天早起冥想、保持心情愉快、熱愛生活。
裴幽岑將卡片收進衣袖,又記了一眼黑玫瑰此刻的狀態,轉身離開窗台。
另一側的收藏展間裡,安清言已經開始後悔自己剛才為什麼嘴那麼快。
展間長得像私人博物館,玻璃櫃沿牆一座接一座排開,地板被擦得很亮,每走一步,腳下那道被拉長的倒影就跟著他一起移動。
他站在第一座展櫃前,旁邊的小牌子寫著:
——第一件作品:馴化。
玻璃裡擺著一只銀色項圈。
做工精緻,內側還墊著暗紅絨布,放到外面大概能被什麼審美特殊的富豪買回去收藏。項圈中央卻留著幾道極深的刮痕,其中一側甚至被抓得輕微變形。
安清言看了兩秒,默默往後挪了半步。
第一件就長得很像犯罪證物。
他又走到第二座展櫃。
——第二件作品:服從。
裡頭是一封被玻璃壓平的信,內容大多被摺痕與角度遮住,只能勉強看見幾個詞。
「按時。」
「回來。」
「不准。」
「乖。」
安清言嘴角抽了一下。
他原本對那位從未露面的老爺只有「感覺不好惹」這個模糊印象。
現在可以再補一條。
有病。
第三件作品叫「忠誠」。
裡面放著一張泛黃老照片,幾個人站成一排,其中最前方有個年紀很小的孩子。照片右上角被火燒過,焦黑的邊緣正好吃掉孩子眼睛的位置,只剩下下半張臉與一點僵硬的嘴角。
安清言盯了一會兒,背後慢慢泛起一層涼意。
他決定先離這些非常具有教育意義的家庭收藏遠一點。
轉身前,玻璃上的月光忽然晃過他的眼睛。
安清言腳步頓住。
他稍微偏了偏身,讓反光角度改變,這才看清展櫃內側有幾道很細的刮痕。痕跡藏得很深,像有人從裡面用指甲一遍遍刻上去。
中央是一個被圈起來的英文字母。
H。
旁邊還有幾個很小的數字,可惜角度不對,怎麼看都看不完整。
安清言下意識想再靠近一點,腦海裡卻突然跳出剛才餐桌上那一整排變黑的眼睛。
他動作立刻停住。
算了。
好奇心和命通常只能挑一個。
尤其這家的好奇心看起來還不附贈意外險。
顧宵選的地方則熱鬧許多。
越靠近廚房,空氣裡的味道越雜,奶油、茶葉、木柴、熱水與剛洗完餐具的潮氣混在一起。這一帶少了主廊那些華麗裝飾,牆上的燈也更暗,偶爾能聽見門後傳來幾句壓得很低的交談。
他順著聲音拐過轉角,很快在茶水間外看見兩名女傭。
兩人原先靠得很近,其中一個還用手遮著嘴說話。看見顧宵時,她們像被人突然往背後捅了一下,瞬間站直。
「小少爺。」
顧宵停在她們面前,笑得一如既往地討喜:「剛才在聊什麼呀?」
兩名女傭對視一眼。
「沒、沒什麼。」
「真的?」
「真的。」
顧宵靠上旁邊的牆,慢悠悠地看著她們:「可我剛才好像聽見你們提到大少爺。」
兩個人臉色同時變了。
猜中了。
顧宵嘴角笑意更深,語氣倒仍舊像普通弟弟抱怨家裡人:「他今天又不吃飯,你們是不是做得太難吃?」
「不是!」
其中一名女傭嚇得聲音拔高,反應過來後又急忙壓回去:「大少爺那一份一直都是照舊準備的。」
「照舊?」顧宵像隨口聽見什麼有趣的詞,「照舊什麼?」
女傭張了張嘴,半天沒回答。
旁邊的人怕她越說越錯,趕緊接道:「大少爺不需要味道。」
顧宵眼底的笑意停了一瞬。
「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