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場安靜得似乎連壁爐裡的那點火苗都害怕縮了一下。
男傭與女傭的神情明顯動搖,在他們的認知裡,「大少爺發脾氣」顯然是一件再合理不過的事。
瘋狗本來就不講理,瘋狗出口傷人,瘋狗不耐煩流程,這些都太正常了,正常得幾乎能把整個局勢硬生生拉回角色框架裡。
顧宵喉嚨那根看不見的針,終於鬆了一點。
他的眼神微不可察地震了一下,他是真沒想到,會有人替他轉移這個焦點,更沒想到,是這個看起來最不想管他人死活的人。
許凜遠沒回頭看他。他只是盯著女管家,眼神裡明白寫著:快點,別浪費我時間。
女管家和他對視,她表情沒怎麼變,可喉嚨很輕地動了一下。
最後,她還是垂下眼,恢復那副近乎格式化的平靜。
「是,大少爺。」她把流程重新接回去,彷彿剛才什麼都沒發生:「晚宴七點,在主餐廳舉行。少爺們可先回房更衣、歇息。」
停了半秒,她的視線淡淡落到顧宵臉上:「另外——小少爺,下不為例。」
顧宵勉強扯了下嘴角,微微點頭,嗓音沙得像剛被砂紙磨過:「……知道了。」
安清言在旁邊差點腿一軟直接跪下拜早年。
他很想立刻朝許凜遠丟一個充滿感激的眼神,甚至想直接說謝謝,但下一秒就把這個衝動死死壓回去。
因為他根本不知道,「二少爺」平常會不會對大少爺說謝謝。
在這種地方,最恐怖的從來不只是禁詞,而是你忽然暴露出——你不知道你本來該知道的。
空氣才剛鬆一點,女管家就像進入下一項例行確認般,抬起手中的名冊似地開口:「三少爺,房間照舊?」
裴幽岑笑了一下,笑意很淺,像早有準備:「嗯,照舊。」
女管家點頭,視線轉向安清言:「二少爺,稱呼照舊?」
安清言心臟猛地一跳。稱呼照舊?什麼稱呼?叫大哥?叫大少爺?叫名字?叫二哥叫三弟叫小弟?還是這家有什麼變態的稱呼系統,他一張嘴就會出事?
短短半秒裡,他腦子裡閃過一整串混亂念頭:二少爺平常和誰親近?和誰不對盤?對大少爺是尊敬、害怕、還是討厭?他現在是不是應該笑?還是冷淡?還是乾脆不要表現太多?
那半秒像一個洞,洞裡全是死法。
女管家沒有催,可那種等待回答的安靜,比催更可怕。
裴幽岑很輕地咳了一聲,語氣自然得像只是替家裡人找個小理由:「二哥路上顛簸,又剛醒,精神大概不太好。」
這話聽起來只是替人緩頰,可對安清言來說,簡直像有人從懸崖邊往下丟了一條繩子。
女管家看向裴幽岑,停了一瞬,又把視線移回安清言臉上,像是在看:你接不接得住。
安清言立刻抓住這台階,硬把表情穩住:「……當然照舊。」
說完那一瞬,他自己都覺得像考場上偷瞄到學霸答案後勉強寫出來的。
女管家沒再深究,只點頭:「是。」
接著她轉向朴暮遙:「四少爺,房間照舊?」
朴暮遙看了她一眼,語氣平得很冷:「你覺得呢?」
女管家沉默兩秒,像在飛快評估這位四少爺今天的危險度,最後還是把話拉回流程:「是,照舊。」
最後輪到顧宵。她看向他時,眼神比剛才更冷一點,畢竟這位小少爺剛剛差點把整個等候廳送走。「小少爺,房間照舊?」
顧宵喉嚨還疼,卻還是笑了,笑得很有那種欠揍的天賦:「照舊啊。不照舊的話,妳要找人陪我睡嗎?」
安清言:「?!」
朴暮遙:「……?」
裴幽岑:「……」
許凜遠:「……」
顧宵自己也感覺到了那種熟悉的、細細貼上脖頸的危險感,心裡很快嘖了一聲:差點忘了,這地方連玩笑都得看劇本。
女管家表情不變,只是眼神更冷了些:「請您自重。」
顧宵很配合地點頭,收得飛快:「好吧,我自重。」
尾音落得很乖,像在說:我知道,我剛剛那個測試已經夠了,短時間內應該不會再在同一位置反覆作死。
最後,女管家看向許凜遠。
那一眼看得特別久,久得像她不是在確認房間,而是在等他給整個晚上定調——今晚到底只是一次流程完整的家庭聚會,還是會有人因為他心情不好而倒楣。
「大少爺,房間照舊?」
許凜遠眼皮微垂,像根本懶得把注意力浪費在這種問題上。
他心裡其實正在想:如果這些NPC真的都怕我,那我是不是可以……
下一秒,他開口了。
「我想住哪就住哪,你少管閒事。」
這句話語氣很平靜,卻帶著一種近乎理所當然的不客氣
安清言差點震驚到當場被口水嗆到:這樣也行?!
顧宵眼睛一亮:喔?大少爺這個角色居然是「能亂來」的類型?
朴暮遙眼神微閃,像把這條可能的生路默默記進心裡。
裴幽岑則只是很短地看了許凜遠一眼,那眼神裡有一點很淺的「果然」,像他對這種回法並不意外。
女管家的臉色微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最後還是低下眼,聲音平穩得近乎求生:「是,大少爺。」
之後,女管家再次抬手,示意男傭女傭分頭帶路。
她最後補了一句,聲音仍舊公事公辦:「老爺吩咐,少爺們路途奔波,今晚先歇息。明日清晨起,家規照舊。」
視線掃過五人時,像把一套看不見的規則重新塞進每個人手裡。
「另外,」
她頓了下,目光停在許凜遠身上:「老爺特別交代,大少爺今晚務必按時用藥。」
安清言心裡猛地一抖。
用藥?什麼藥?✕品????
顧宵也挑了下眉。現在,他又多得到一條資訊:大少爺在這個家裡有特權。這特權多半不是因為受寵,開口所有人都怕他發瘋。更讓他意外的是——這個瘋狗剛才居然把他的命先拖了回來。
女管家轉身走在前頭,帶著他們往二樓去。
走廊越往裡走,光線越暗。
牆上的油畫越來越多,人物的臉也越來越白,像這棟宅子越靠近深處,活人就越少,畫像就越多。
安清言壓低聲音,忍不住朝裴幽岑那邊靠了一點:「……你覺得這裡的家規會是什麼?」
裴幽岑沒立刻回答,只把聲音壓得更低,像把字包進衣袖裡才遞給他:「二哥,別問『是什麼』。」
停了停,他才補上一句:「問『今晚有安排嗎』,比較安全。」
安清言喉結滾了一下,立刻改口:「今晚……有安排嗎?」
女管家頭都沒回:「晚宴七點,主餐廳。今晚宅內可自由走動。」
她走到樓梯口,停了一瞬,回頭看他們:「但請少爺們記得分寸。」
怎麼又是分寸啊……
樓梯是木製的,踩上去只發出很輕的悶響。上到二樓時,許凜遠的視線順勢掃過整條走廊——他在試圖找鐘。
沒有。
牆上沒有掛鐘,桌面沒有座鐘,甚至連裝飾用的小沙漏都找不到。感覺這地方就是故意把「時間」這個概念整塊挖掉,只留下流程、規矩,和一種你明知道有東西在倒數,卻死活看不見的焦躁。
他經過一扇窗時,往外瞥了瞥。
這個滿月……真的太亮了,亮得很難讓人相信這只是夜晚。它更像一盞懸在宅邸上方的燈,專門拿來照他們的。
女管家在二樓走廊停下,示意男傭女傭分別帶路:「二少爺、三少爺、小少爺、四少爺,房間照舊。」
說到最後,她頓了一下,目光落到許凜遠臉上,像在提前確認他今天願不願意配合演完。「大少爺——大少爺的房間在老爺房間旁邊。」
許凜遠心裡安靜地無語了片刻。
……這位置簡直是把最危險的東西放在最受矚目的地方而已,還真榮幸。
男傭快步走過來,頭壓得很低,連眼神都不敢抬:「大少爺,請。」
一路上,走廊兩側的門一扇扇掠過,男傭藏在袖口裡的手似乎微微發著抖。
看來我的名聲真的很努力,努力到所有人都快嚇出心臟病了。
走到走廊盡頭時,兩扇門並排立著。
左邊那扇更大,門板深沉得近乎吸光,門把是冷而暗的金色,旁邊牆面乾淨得異常,一點灰都不敢留,似乎生怕那扇門被怠慢就會生出什麼後果。
右邊那扇稍小一點,卻同樣厚重。
男傭停在右邊,聲音低得有點發顫:「大少爺,您的房間到了。」
他說完,像怕自己說錯,立刻退後半步,伸手去掏鑰匙。可鑰匙還沒碰到鎖孔,門就無聲無息的開了。
男傭臉色瞬間白了一點,眼底明顯閃過一抹驚恐——這反應不像裝的,顯然連他都沒料到門會自己開。
很快,他把那份驚慌壓回去,低頭退到一邊:「您、您請。」
許凜遠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