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23:18。】
【當前人數:39。】
【07所在小隊存活成員:4。】
地下管網的積水已經漫過了腳踝,水流呈現出一種混濁的深灰色,漂浮著腐爛的碎屑與油污。
「林澈,手電筒關掉。」
裴晞低聲命令,腳步沒有絲毫放緩。她的右肩死死頂住周烈的左側身體,硬是把他大半個重量扛在自己身上。周烈的呼吸已經完全變成了沉重的拉風箱聲,每走一步,他的胸腔都會傳出骨頭摩擦的微弱異響。
林澈迅速熄滅了手電筒,整條管道瞬間陷入了絕對的黑暗,只剩下四人踩在污水裡的沉悶腳步聲。
在這種極端的黑暗中,其他人幾乎寸步難行,但裴晞卻能感覺到視網膜深處有一層微弱的、近乎灰白的輪廓。她的體溫依舊維持在三十九度的高熱,耳鳴聲像是一萬隻蟬在同時鳴叫,震得她太陽穴突突地跳。
然而,伴隨著這股燒灼感,她的雙眼正在以一種極其痛苦的方式適應黑暗。視神經像是被無數根細針反覆揉戳,但在這股劇劇痛之後,她模糊地看清了管道的走向。
適應伴隨著磨損,但大腦依舊在疼痛中保持著冷靜的判斷。
「前面有轉折。」裴晞低啞地開口,喉嚨裡泛著一種黏稠的血腥味,「水流變急了,代表有落差,再堅持五百公尺。」
「好……」林澈在黑暗中應了一聲,少年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哭腔。
在他們身後約莫七十公尺處,那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聲再度響起。
追獵型喪屍。
牠們不止一隻。那種利爪抓撓混凝土壁的刮擦聲在空洞的管道內形成了詭異的回音,忽遠忽近,但每一次響起,都比上一次更加清晰。牠們那沒有焦點的死灰色眼珠或許在黑暗中無法視物,但空氣中瀰漫開來的、屬於周烈的濃重血腥味,就是最精準的導航。
「裴小姐,」秦泊舟的聲音從最後方傳來,在黑暗中依舊維持著那種教科書般的平穩與有禮,「周先生的內出血很嚴重,如果我們不停止前進為他進行局部止血,他可能撐不到下一個轉折點。」
裴晞沒有停步,甚至連頭都沒回:「停下來,所有人現在就會被淘汰。秦醫師,你如果想留下來幫他心理輔導,可以自己停下。」
秦泊舟微微一頓,隨後發出一聲輕到幾乎聽不見的嘆息。在黑暗中,他精準地避開了水底一塊凸起的鋼筋,步伐不緊不慢地跟在隊伍最後。
裴晞的直覺沒有錯,這個男人在黑暗裡的選路效率,甚至超過了她正在被迫適應的雙眼。
他不是迷路,他是真的知道這條管網的結構。
「丫頭……」周烈突然低哼了一聲,粗糙的手掌死死抓住了裴晞衝鋒衣的肩膀,將她往外推了推,「把我……放下。我留兩顆雷,能給你們弄出……半分鐘。」
「閉嘴,周叔。」裴晞的聲音冷得像冰,右手發狠地扣住周烈的武裝帶,生生將他半邊身子拖得更緊,「你答應過要把這鬼地方掀了,死在這裡,你拿什麼掀?」
周烈嘴唇動了動,最終只吐出一口暗紅色的血沫,沒再說話。
裴晞咬緊牙關,指尖死死掐進掌心。她曾在真實的災難中失去過整支隊伍,看著那些熟悉的臉孔在碎石與烈火中一個個消失,那種無能為力的絕望曾將她徹底擊碎。現在,她絕不會在手裡還有餘力的時候,主動放開任何一個人。
四人在黑暗的污水中狂奔。
然而,當裴晞轉過那處預想中的轉折點時,微弱的灰白輪廓讓她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前方的管道到頭了。
一扇厚重的防洪電子閘門橫亙在管道中央,由生鏽的合金鋼板鑄成,邊緣用水泥生生嵌死。閘門底部的縫隙不超過五公分,冰冷的污水正順著縫隙發出嘩嘩的排泄聲。
而在閘門正中央的控制面板上,一個紅色的指示燈正死死地亮著。
【系統鎖定:外部權限封鎖】
【解鎖時間:無效】
「鎖死了……」林澈衝上前,瘋狂地用手拍砸著冰冷的鋼板,金屬撞擊聲在封閉的管道裡迴盪,反而將後方的刮擦聲引得更加尖銳,「姐!打不開!電子鎖是死的!」
後方的黑暗中,三雙死灰色的眼珠陡然在拐角處亮起。
追獵型喪屍那四肢拉長、關節反折的軀體在管道壁上瘋狂蠕動,聞到前方濃烈的血腥味與絕望的活人氣息,牠們發出了刺耳的尖叫,速度在瞬間提升了一倍。
距離,五十公尺。
周烈自嘲地笑了一聲,單手撐著牆壁,右手已經摸到了腰間最後的一枚土製手榴彈。秦泊舟則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半步,身子微微繃緊,目光落在閘門上方的通風格柵上,似乎在計算著什麼。
裴晞將周烈安頓在門邊,右手指尖猛地摳進了控制面板的縫隙裡。
高熱讓她的指尖在顫抖,視網膜深處的亂碼和雪花點瘋狂跳動,幾乎要將她的理智淹沒。大腦在劇痛中超負荷運轉,她試圖尋找電路的走向,但那紅色的指示燈卻像是在嘲笑她的無能。
不夠。她的適應速度,跟不上死神的腳步。
就在這時。
遠在另一個維度,永遠處於崩塌邊緣的0號位面。
「轟隆!——」
半截高架橋在謝臨身後轟然砸落,掀起的灰塵將他整個人吞沒。謝臨單膝跪在破碎的鋼筋混凝土塊上,右手死死撐住地面,左手臂毫無知覺地垂落,在粗糙的碎石上磨得血肉模糊。
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唯有那雙深邃的眼眸,死死地盯著面前瘋狂閃爍紅色警告的虛擬螢幕。
畫面上,灰色的管網路線圖裡,三個巨大的紅色驚嘆號距離那四個微弱的綠點,只剩下不到三十公尺。
防洪閘門的封鎖指令,是從更高層級直接壓下來的死程序。
【警告:囚禁者謝臨,你正在試圖調用Ⅰ級核心修改權限】
【該操作將引發系統絕對反噬】
【偵測到個體意識崩潰風險:極高】
「閉嘴。」
謝臨低啞地吐出兩個字,嘴角有黏稠的鮮血溢出,順著下巴滴落在破爛的衣領上。
他的上衣早就被碎石與氣浪撕裂得不成樣子,裂口從左肩一路蔓延到胸口,露出佈滿新舊傷痕的胸膛。那不是溫室裡練出來的線條,而是在一次次死亡、碾碎與重新拼湊裡磨出來的硬度。此時,他胸腔劇烈起伏,隨著他強行調動核心權限,皮膚底下的血管一根根暴突起來,呈現出一種近乎妖異的暗紫色。
「不就是……再死一次嗎。」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極其難看卻又透著狠勁的笑意。
右手抬起,修長的手指帶著刺眼的青筋,狠狠砸在虛擬螢幕中央的底層核心覆蓋鍵上。
【權限強制執行——】
剎那間,0號位面的天幕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生生撕裂,巨大的重力反噬轟然砸在謝臨的背脊上。
「呃啊!——」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痛苦嘶吼從他喉間擠出。
謝臨的肩背肌肉在瞬間繃緊到極限,每一寸骨骼都發出不堪重負的脆響。系統的反噬如同無數把鋼刀從他體內由內而外地剜肉,鮮血登時從他的眼角、鼻腔、耳廓以及嘴角同時噴濺出來,將他面前的虛擬螢幕染得一片血紅。
破裂的衣料下,他的胸口與小臂的皮膚寸寸裂開,血珠沿著鎖骨與腕骨瘋狂下滑,沒入那片崩塌的廢墟之中。
但他的右手依舊沒有放開。
指尖帶著黏稠的血,在被染紅的螢幕上,強行將那道封死灰城四人的閘門指令,從「鎖死」撥向了「開啟」。
大腦神經正在成片地燒毀,雙眼在漫出的血色中逐漸失去焦距,謝臨看著那個代表裴晞的綠點,視線被血水模糊。
「走……」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對著那片血紅的螢幕低啞地呢喃。
下一秒,巨大的混凝土方塊從他頭頂帶著毀滅性的氣浪,轟然砸落。
【0號囚禁者:謝臨】
【死亡紀錄:第30次。】
【系統重置開始——】
灰城,地下管網。
追獵型喪屍那腥臭的口涎幾乎已經滴到了隊伍最後方秦泊舟的肩膀上。那拉長畸形的手爪帶著刺耳的刮擦聲,狠狠抓向林澈的後頸。
「走開!——」周烈大吼,手指已經死死扣住了手榴彈的引信。
「咔噠。」
一聲清脆的金屬彈開聲,在絕望的管道裡突兀地響起。
原本死死鎖定的控制面板上,那盞代表絕望的紅燈毫無預警地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盞瘋狂閃爍的綠燈。
【外部干擾植入——】
【閘門強制開啟:三十秒倒計時開始。】
重達數噸的合金防洪閘門發出乾澀的摩擦聲,在密集的齒輪轉動中,朝著上方緩慢而堅定地抬起。
裴晞的瞳孔猛地一縮。
在閘門彈開的瞬間,她的視網膜邊緣閃過了一串極快、極混亂的像素碼。那不是這座冰冷城市的系統格式,更像是一串帶著痛苦與血腥味的「外部干擾」強行介入。
三十秒。
「走!——」
裴晞甚至沒有給自己留出一秒鐘震驚的時間。她爆發出全身僅剩的力量,右手揪住林澈的衣領將他狠狠推進了正在抬起的閘門縫隙裡,左手拉起周烈,借著水流的衝力,將老兵整個人送了過去。
秦泊舟的眼神在綠燈亮起的剎那閃過了一抹極其罕見的愕然。
這種絕對權限的強制更改,根本不應該出現在受試者的能力範疇內。
但他沒有任何遲疑,在閘門抬起至半公尺高的瞬間,身形如獵豹般敏捷地貼地一滾,精準地滑過了閘門。
「秦醫師,接住周叔!」
裴晞大喊,此時閘門只抬起了一公尺不到,而後方追獵型喪屍的利爪已經狠狠摳住了閘門的下沿,試圖用蠻力將鋼板生生掀開。腥臭的黑血在鋼板上蔓延。
裴晞死死咬著牙,在大腿和手臂肌肉因高熱而劇烈痙攣的痛苦中,猛地往前一撲,在閘門即將開始下墜的邊緣,險之又險地滾進了閘門的另一側。
【倒計時:00:00。】
【閘門鎖死。】
「轟!——」
沉重的合金閘門帶著千鈞之勢轟然砸落,將整條管道震得劇烈顫抖。
隔著厚厚的鋼板,三隻追獵型喪屍龐大的軀體狠狠撞在門上,隨後傳來指甲瘋狂抓撓金屬的刺耳噪音,以及充滿憤怒與不甘的尖嘯。
但防洪閘門紋絲不動。
安全了。至少暫時安全了。
「咳、咳咳……」
裴晞整個人趴在冰冷的污水裡,劇烈地咳嗽著,每一下都牽扯得胸口像是被火燒過一樣疼。她的手腕在微微發抖,那烙印著「07」的黑色刺青處,傳來一陣冰涼而黏膩的觸感。
她緩慢地翻過身,靠在閘門另一側的混凝土牆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視網膜深處的亂碼逐漸平息,但在那片灰白的系統介面邊緣,一行幾乎與背景融為一體、淡到近乎透明的字跡,在雪花點消散的最後一秒,靜靜地浮現了出來。
【第30次。】
裴晞盯著那三個字,眼前的視線因為高熱而有些模糊。
她不知道這行字代表著什麼,也不知道這是否與剛才強行開啟閘門的干擾有關。她甚至無法斷定這究竟是某個機器的運行代號,還是某種她尚未察覺的異狀紀錄。
但她死死盯著那行字,用滿是污血的手指,在衝鋒衣的袖口上,將這三個字背後的線條痕跡,一筆一劃地,用指甲生生刻進了記憶的最深處。
「第30次……」
她低聲呢喃,眼神在黑暗中冷得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冰刀。
這絕不是自然開啟的。那背後的操控者既然留下了痕跡,這筆帳,她就一定會記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