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01:45。】
【當前人數:41。】
【07所在小隊存活成員:4。】
地下排水系統的氣味像是一具腐爛了數個月的龐大屍體,充斥著硫化氫、鐵鏽與極度潮濕的霉味。
「咳……咳……」
周烈靠在佈滿青苔的混凝土牆基上,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胸腔劇烈的拉風箱聲。他的右手死死按著左側肋骨,暗紅色的血從指縫間不斷湧出,在戰術手電筒微弱的藍白光圈下顯得發黑。
「周叔,喝水。」林澈蹲在他身旁,少年清秀的臉上全是乾涸的泥血,雙手顫抖得連水壺都拿不穩。
周烈沒接,只是推開水壺,沙啞地吐出一個字:「省。」
裴晞站在距離他們五步遠的管道轉折處。她沒有看周烈,也沒有看林澈,而是將整隻右手臂貼在冰冷的管道壁上。
她的身體在發熱,滾燙的溫度順著血管一路燒到耳根,引發一陣尖銳而密集的耳鳴。
從踏入這條地下排水管網開始,她的胸口就如同被重物壓著般窒息。但奇怪的是,伴隨著黏膜被霉味與高濃度硫化氫刺激而產生的劇烈灼燒感,她原本因為長時間奔跑而乾裂的氣管,正在一寸寸地強行調整呼吸節奏。
身後的林澈已經開始出現輕微的乾嘔,秦泊舟的呼吸也明顯變得沉重,但裴晞雖然咳得厲害,胸口陣陣刺痛,眩暈感卻比其他人都要輕。她的大腦在這種近乎自殘的適應痛苦中,依然保持著絕對的清醒。
身體像是正在一邊忍受高熱的磨損,一邊粗暴地建立起對這種惡劣環境的耐受度。
半個小時前,那冷冰冰的系統提示突兀地彈出,宣告位面難度上調。隨後,地面的商場防線就在不到三分鐘內被徹底撕裂。
裴晞閉上眼,腦海中依然是剛才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畫面——那怪物從商場外牆倒爬下來,手腳關節呈現出反折的怪異角度,在黑暗中扭動。當地面上散發出第一縷血腥味時,牠幾乎是立刻轉向,嘶吼著從三個方向同時堵住了後門。
如果不是周烈在關鍵時刻用一顆土製手榴彈炸塌了商場後門的承重柱,他們這四個人,現在根本不可能逃進這條排水管網。
「裴小姐。」
溫和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秦泊舟一隻手扶著眼鏡,衣服在剛才的逃竄中磨破了幾處,顯得有些狼狽。他一邊用乾淨的醫用棉簽清理著額角的擦傷,一邊走到裴晞身側。
「周先生的內出血很嚴重,以目前的醫療條件,他撐不過二十四小時。林澈的精神狀態也已經到了臨界點。」秦泊舟的語氣依舊像是在辦公室裡面對病人,冷靜、有條理,甚至帶著一種悲憫的專業感。「地下管網的複雜程度超出了預期,我們需要盡快找到一個相對乾燥且有防禦優勢的節點。」
裴晞睜開眼,偏頭看著他。
戰術手電筒的光漏在秦泊舟的臉上。他看起來確實很狼狽,連呼吸都帶著劇烈運動後的急促。
可是,不對。
裴晞的目光落在秦泊舟的鞋子上。那是一雙高筒戶外靴,鞋底黏著地下水道的黑泥,但鞋幫的邊緣卻乾乾淨淨。在剛才的大混亂中,所有人都在盲目地跟著直覺狂奔,只有秦泊舟,他選路的方向、落腳的點,精準得有些過頭了。
甚至在剛才他「狼狽」摔倒的地方,正好是排水管網中唯一一處可以利用高低落差阻斷後方視線的死角。
他不像真正迷路的人。他至少知道這條管網的某些安全節點。
這個人知道規則。
裴晞收回目光,手指在自己衝鋒衣口袋裡輕輕動了動。那裡躺著林澈的學生證,還有她在便利商店倉庫裡記下的監控角度筆記。她沒戳破,只是將這個疑點默默釘在了腦海深處。
「往左前方走。」裴晞突然開口,打斷了秦泊舟正準備繼續的話術。「那邊的管道直徑從兩米縮小到了一米二,追獵型的體型太大,進入那種狹窄空間,牠們的速度會下降至少四成。」
周烈在後面撐著牆壁站了起來,他的臉色白得像鬼,但眼神依舊銳利。他看了裴晞一眼,沙啞道:「聽丫頭的。」
秦泊舟站在原地,看著裴晞率先走向那條狹窄的管道。在手電筒照不到的陰影裡,他的眼睛微微瞇起。那句熟悉的鐵律在他心裡一閃而過,隨後他便神色自若地邁開步伐,快步跟上。
與此同時。
遠在另一個維度的0號位面。
永遠在坍塌與重置的廢墟城市中,高架橋的殘骸正爆發出刺耳的金屬扭曲聲。
謝臨單手撐在一塊斷裂的鋼筋混凝土板上,他的左手臂無力地垂在身側,神經傳導的失靈讓那條手臂現在就像是一塊掛在身上的死肉。那是他前幾天強行修改補給點座標所付出的代價。
他的面前,一塊滿是雪花與亂碼的虛擬螢幕正劇烈跳動。
【警告:灰城位面難度已提升至Ⅱ級】
【偵測到高危樣本07能量波動異常】
謝臨死死盯著螢幕上那個在綠色管道圖中緩慢移動的紅點。他看見了追獵型喪屍的投放指令,右手迅速扣上虛擬鍵盤,試圖強行修改或干擾那些怪物的行進路徑。
然而,後門權限不足的紅色彈窗成片地刷了出來。每強行輸入一個字元,大腦神經就如同被烙鐵燙過一般,傳來一陣陣瀕臨崩潰的銳痛。
「咳……」
一口血腥味猛地湧上喉嚨,他硬生生嚥了回去,臉色白得近乎透明。
權限已經不夠了。在這一次重置週期結束前,他根本無法做到正面干預,只能看著那些追獵型的數據流死咬著不放。謝臨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最終只能不甘地一拳砸在冰冷的系統台上。
地下排水管網,深處。
狹窄的管道讓四人的隊伍不得不拉成一條直線。裴晞走在最前面,林澈扶著周烈在中間,秦泊舟斷後。
高熱與潮濕讓裴晞的皮膚表面浮現出一層病態的潮紅,每一次心跳都伴隨著耳鳴的雜音,在太陽穴狂跳。
但她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突然,一陣細微的、不屬於水流的沙沙聲,從他們剛才經過的主管道方向傳來。那聲音極快,帶著利爪抓撓混凝土的刺耳刮擦聲。
周烈的腳步猛地一頓,老兵的本能讓他瞬間推開林澈,反手抽出了腰間的軍刀。
「來了。」周烈低吼。
一聲刺破耳膜的尖嘯在管道內炸開。
管道盡頭的黑暗中,一雙裂開的瞳孔死死鎖定了他們。那隻追獵型喪屍沒有焦點的死灰色眼珠在手電筒光線下一閃而過,畸形的身體在狹窄的管壁上強行擠壓,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瘋狂地朝著這條窄道擠了進來。
與此同時,裴晞手腕上的黑色刺青「07」傳來一陣冰冷的刺痛。
她的系統介面突然劇烈閃爍,在無數令人眼花繚亂的雪花點中,一段極短、極破碎的音訊錄音,毫無預警地在她的耳邊響起。
那是羅建民的聲音,帶著極度恐懼的哭腔:
「他們說……說我沒用……要把我送進白色……白色什麼……」
聲音到這裡猝然中斷。
裴晞的腳步只停了半秒,瞳孔卻在黑暗中劇烈收縮。
「白色」這兩個字像是一根冰冷的針,死死扎進了她的記憶。她雖然不明白這背後的含意,但直覺告訴她,這是解開這場求生遊戲真相的關鍵詞。
「林澈,往前跑!周叔,退進窄管!」
裴晞沒有時間去細想,因為身後怪物的腥風已經撲面而來。她將這兩個字死死記在腦海深處,猛地重新抬頭,眼底閃過一抹冷冽的狠勁,握緊手中的應急手電筒,頭也不回地迎向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