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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樣本07》第十四章 只剩四個
【第八天,06:12。】
【當前人數:39。】
【07所在小隊存活成員:4。】

合金防洪閘門另一側的撞擊聲與指甲刮擦聲,在持續了將近三個小時後,終於隨著地面的第一縷晨光微弱了下去。

清晨的地下管網籠罩在一片死寂的灰霧中。這裡的積水稍淺,漫過腳面,水流在幽暗的管道裡打著旋,發出令人煩躁的咕嚕聲。

「呃……」

一聲壓抑的悶哼打破了死寂。

周烈靠在廢棄的維修台邊,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他的防彈衣已經被解開,扔在一旁的污水裡,露出的左側肋骨處呈現出一種恐怖的黑紫色,大片皮下淤血蔓延到腹部。隨著他的呼吸,胸腔內不時發出黏稠的血泡擠壓聲。

「周叔,你別動,我幫你按著。」林澈跪在水裡,雙手死死壓在周烈腹部的急救繃帶上。少年的眼睛熬得全是血絲,眼淚和著臉上的泥血不停往下掉,卻連哭都不敢大聲。

周烈沒力氣推開他,只是睜開有些渙散的眼,看著頭頂斑駁的混凝土頂部,聲音細得像是一根隨時會斷的線:「丫頭……沒藥了……對吧?」

五步外,裴晞正將最後一片空掉的抗生素鋁箔板收進背包。

專業前災難醫療志工的經驗告訴她,沒有抗生素,在這種高污染的污水環境裡,周烈的感染擴散只是時間問題。

她的手很穩,但掌心冰冷。

藥確實沒了。

從昨天夜裡開始,她就陷入了高熱。三十九度五的體溫讓她的視線不斷出現重影,耳鳴聲像是尖銳的警報在腦袋裡橫衝直撞。更糟糕的是,她的胸口開始出現密集的、如同針扎般的刺痛,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是塞滿了粗糙的砂礫。

這是代價。

那種被迫適應環境的異常反應,從來都不是無償的。她的身體正在這條充滿化學惡臭、低氧且潮濕的地下管道裡,粗暴地進行著另一次耐受度調整。其他人因為缺氧和毒氣已經出現了明顯的頭暈與體力不支,而她雖然燒得嘴唇乾裂、渾身劇痛,但神智卻在這種痛苦中被強行刮洗得異常清醒。

眩暈感被壓到了最低,大腦皮質甚至能清晰地捕捉到周圍最微小的水流變化。

她在用自己的肉體磨損,去換取在這鬼地方活下去的籌碼。

裴晞扯了扯衝鋒衣的領口,將發燙的脖頸貼在冰冷的混凝土牆上,冰涼的觸感讓她發出一聲極輕的喘息。她走到周烈身邊,伸出手指搭在他的頸動脈上。

脈搏細速,每分鐘至少有一百三十次。

「周叔,肋骨斷了三根,其中一根刺破了肺葉,你現在有嚴重的血氣胸。」裴晞的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冷靜得近乎殘忍,「我需要用撿到的粗針頭幫你做胸腔穿刺排氣,否則你撐不過今天中午。」

周烈看著她,忽然咧開滿是血絲的嘴笑了笑,老兵的眼底帶著一抹讚賞:「成……動手吧。老子命硬,死不了。」

裴晞點頭,從包裡翻出那枚戰術補給袋裡附帶的粗導管針。她沒有消毒酒精,只能用防風打火機的藍色火焰將針頭燒得發紅。

「林澈,抱住周叔的肩膀,別讓他動。」

「好……好。」林澈抹了一把眼淚,發狠地死死按住周烈的上身。

裴晞的手指在周烈鎖骨中線的第二肋間精準地按了按,隨後,手腕沉穩地下壓。

「哧——」

針頭刺入胸膜的瞬間,一條帶著血沫的暗紅色氣流夾雜著積血,猛地順著導管噴射出來。周烈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粗糙的手掌死死抓著地面的碎石,硬是沒叫出一聲。

隨著積氣排出,周烈那原本憋得發紫的臉色稍微緩解了一些,拉風箱般的呼吸聲也漸漸平息下來。

裴晞熟練地用繃帶固定住導管,臉上的潮紅卻因為過度集中精神而更加濃重。她的眼前一陣發黑,身子晃了晃,差點栽進污水裡。

一隻溫熱、乾燥的手,適時地托住了她的手肘。

「裴小姐,你的體溫已經超過正常極限了。」

秦泊舟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她身後。他身上的衣服雖然破了幾處,但那副金絲邊眼鏡依舊擦得乾乾淨淨。此時,他遞過來一瓶還未開封的純淨水,眼神裡帶著一種近乎完美的關切。

「這種高熱是身體免疫系統過載的表現。在心理學和生理學的雙重高壓下,人往往會做出超出常理的自殘行為。你需要休息。」

裴晞看著那瓶水,又抬頭看了看秦泊舟。

水是乾淨的,標籤完整。在物資如此匱乏的第八天,這瓶水簡直像是奇蹟。

「謝謝秦醫師。」裴晞接過水,轉手遞給了旁邊嘴唇發紫的林澈:「給周叔潤潤喉嚨,剩下的你喝掉。」

秦泊舟看著空了的手掌,臉上的微笑沒有絲毫改變,甚至連眼角的神經都沒有抽動一下。他安靜地收回手,坐回了管道對面的乾燥處。

裴晞盯著他的背影。

她在衝鋒衣內側的口袋裡,用發燙的手指輕輕觸碰了一下那本防水筆記本。她摸到筆記本邊緣,那上面記著秦泊舟的每一次異常。

昨夜那扇防洪閘門開啟得太過詭異。當時連秦泊舟都露出了愕然的神色,那種表情不是裝出來的。這代表著,昨晚那個強行修改系統規則、留下痕跡的「外部干擾」,並不在秦泊舟的計畫之內。

這個溫文儒雅的災難心理醫師,背後確實站著某個更龐大的勢力。他一路上表現出來的完美與精準,根本不是一個普通受試者該有的姿態。

他是一隻披著羊皮的狼,在冷眼旁觀著這支隊伍的腐爛與淘汰。

裴晞收回目光。她不需要現在和秦泊舟攤牌。她在等,等一個能把這個男人,連同他背後那套殘酷規則一起撕碎的機會。

幽暗的管道裡,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空氣越來越黏稠,霉味夾雜著血腥味,在封閉的空間裡發酵。周烈做完穿刺後沉沉地睡了過去,林澈則抱著膝蓋蜷縮在周烈身邊,眼神空洞地看著水面。

「姐……」林澈的聲音很低,小得像是一隻瀕死的小貓:「羅叔和何阿姨……真的不在了嗎?」

裴晞坐在水邊,用濕繃帶擦拭著手上的血跡,頭也沒抬:「嗯。」

「那我們呢?」少年的肩膀劇烈地顫抖了一下,眼淚啪嗒啪嗒地落進污水裡,激起微小的漣漪:「我們是不是……也會跟他們一樣?死在這裡,然後什麼都不剩?」

管道對面,秦泊舟推了推眼鏡,聲音溫和而平靜地橫插進來:「林澈,恐懼是正常的。在極端末日模型下,個體的淘汰是為了優化群體的生存結構。如果你把這看作是一場篩選,心理上的負擔會減輕很多。」

「篩選?」林澈猛地抬頭,眼底帶著一抹憤怒的亮光:「羅叔他們是活生生的人!怎麼能叫篩選?!」

「這就是現實,小傢伙。」秦泊舟微笑著,語氣像是在探討醫學報告般理所當然:「文明的皮外傷固然痛苦,但為了保存人類火種的代價,總要有人來承受。」

林澈咬著牙,還想說什麼,卻被裴晞冷冷地打斷。

「林澈,省點體力。」

裴晞抬起眼,那雙因為高熱而燒得有些發紅的眸子,直直地刺向秦泊舟。

「秦醫師的理論很完美。不過我更感興趣的是,如果有一天,這套『篩選』的流程落到了秦醫師自己頭上,你還能不能這麼優雅地談論代價。」

秦泊舟與她對視,鏡片後那雙深邃的眼睛裡,頭一次浮現出了一種黏稠而專注的審視。那不是看同伴的眼神,而是收藏家在拍賣會上收藏了一件超乎預期的珍品。

「裴小姐,我很期待那一天。」他輕輕拉了拉自己的衣領,語氣平和得讓人毛骨悚然:「不過在此之前,流程存在的意義,就是為了避免這種假設發生。」

裴晞扯了扯嘴角,沒再回應。

她只是緩慢地閉上眼,任由體內的滾燙與胸口的刺痛繼續蔓延。她的肉體正在適應,她的記仇本能也正在黑暗中瘋狂地滋長。

突然。
遠在另一個維度,0號位面的廢墟之中。

「呃……哈啊……」

一聲極度痛苦的喘息,從碎石堆的縫隙裡擠了出來。

謝臨整個人呈大字型躺在崩塌的高架橋殘骸下。整座城市正在進行每72小時一次的重置,無數的鋼筋和水泥塊在無形的力量驅使下倒流、拼湊,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而他,剛剛迎來了第30次死亡。

「咳……咳咳……」

謝臨猛地偏過頭,大口地吐出黑紅色的淤血。他的上衣已經在上一局的反噬中碎成了幾塊破布,鬆垮地掛在肩膀上。赤裸的胸膛和腹部上,除了一道道被鋼筋劃出的猙獰新傷,更佈滿了密密麻麻、如同蛛網般的暗紫色紋路——那是核心權限反噬留下的神經燒傷。

他試圖動了動左手,但整條左臂依舊死死地垂在碎石裡,毫無反應。連帶著他的左腿,此時也像是失去了知覺的木頭,僵硬地陷在陰影中。

「第三十次了啊……」

謝臨看著頭頂那片正在扭曲、重組的灰色天空,有些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每一次死亡重置的痛楚,都是直接作用在靈魂深處的磨損。換作普通人,恐怕早就瘋了。

但他沒有。那張白得近乎透明的臉上,唯有那雙眼睛,黑得發亮。

他用右手撐著粗糙的地面,手背上的青筋因為用力而暴突。沾滿血污與灰塵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硬是憑著一股狠勁,拖著那條失去知覺的左腿,一寸寸地從廢墟裡爬了出來。

濕透的破爛布料貼在他繃緊的背脊上,勾勒出歷經劫難後的冷硬輪廓。那不是健身房裡練出來的漂亮線條,而是從前二十九次死亡、碾碎與重新拼湊裡磨出來的硬度。

一塊散發著微弱螢幕光線的殘破終端,被他用右手從碎石裡摳了出來。

畫面上,灰城的頻道依舊滿是雪花點,但他隱約能看到,那個代表「07」的微弱綠點,還在緩慢而頑強地移動著。

「還活著呢……」

謝臨靠在一塊斷裂的石柱上,微弱的光線照亮了他鎖骨上乾涸的血跡。他看著那個綠點,原本冷硬的嘴角,自然地浮現出一個極微小的弧度。

底層權限被削了七成,所有的聲音連線通道也全面鎖死。這意味著在接下來的幾天裡,他甚至連發出殘缺的音訊都辦不到。

「別死啊。」

重置的重力波再度壓了下來,謝臨將終端死死護在懷裡,任由新一輪的砂石將他逐漸掩埋。

灰城,地下管網。

上午十點十四分。

管道內的積水溫度開始詭異地升高,原本陰冷的灰霧逐漸變成了黏稠的熱蒸汽。四周的混凝土牆壁上,青苔在熱氣的蒸騰下散發出一股刺鼻的腐爛植物氣味。

「呼……呼……」周烈從昏迷中醒來,他的額頭滾燙,穿刺導管周邊的繃帶已經被暗紅色的組織液浸透。

「周叔,你醒了?」林澈連忙湊過去。

周烈擺了擺手,死死盯著前方幽暗的管道深處,老兵的直覺讓他整個人如同一張拉滿的弓般繃緊:「丫頭……味不對。」

裴晞睜開眼。

高熱讓她的眼瞼沉重無比,但在她撐起身子的瞬間,她的耳朵敏銳地捕捉到了前方的異常。

熱蒸汽中,傳來了密集的、重物在水中拖行的沙沙聲。

不是一隻。

那是成群結隊的腳步聲,正順著熱蒸汽瀰漫的方向,朝著這條狹窄的管道瘋狂地湧來。

【警告:位面環境變異中。】
【追獵型集群已鎖定受試者小隊座標。】
【距離接觸時間:三分二十秒。】

冷冰冰的系統介面在每個人眼前彈出。

林澈的臉色在瞬間變得慘白,周烈咬著牙試圖站起來,但內臟的劇痛讓他再次跌回了水裡。

唯有秦泊舟,安靜地站起身,他拉了拉自己的衣領,拍了拍衣服上的水漬,回頭看著裴晞。

「裴小姐,看來我們的休息時間結束了。」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和,但在這熱蒸汽籠罩的絕路裡,卻透著一股令人通體發涼的死氣。

裴晞沒有理會他。她一把抓起地上的背包,發燙的手指死死扣住背包帶子,眼神在熱霧中冷得驚人。

「林澈,扶著周叔,走。」

她沒有退路,也不打算退。身體的痛苦在這一刻被高高燃起的求生與復仇意志死死壓制。

第八天,他們只剩四個。
但只要她還有一口氣,這場篩選,就得按她的規則玩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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