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珏是被一阵焦糊味呛醒的。
他猛地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露出一片乱七八糟的痕迹。南衡不在身边,枕侧还留着一点微凉的凹陷。焦糊味就是从灶间飘过来的,越来越浓,还夹着锅铲碰到锅沿的脆响。
沈珏披上外袍趿着鞋匆匆走过去,刚掀开灶间的布帘子,就被一股浓烟熏得眯了眼。他咳嗽着挥散眼前的烟雾,然后看见南衡正背对着他,手里握着一把锅铲,神情严肃地对着锅里那团黑乎乎的东西,像是在对付什么难缠的对手。
灶台旁的小桌上摊着几样食材——切得歪歪扭扭的葱段、大小不一的姜片、还有一只被剥得干干净净的鸡,鸡皮完整,倒是唯一像样的东西。地上散着几片菜叶,水缸边沿挂着一条滴水的围裙。
沈珏靠在门框上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南衡转过头来,脸上沾了一抹灰,鼻梁上还有一道油渍。他望着沈珏那副倚着门笑得肩膀直抖的样子,沉默了两息,然后平静地开口:"笑够了没有。"
"没有。"沈珏笑得蹲了下去,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捂着肚子,"你、你这围裙……怎么系的,那是围裙,不是披风……"
南衡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条围裙,确实是系错了——本该系在颈后的带子被他系在了侧边,整条围裙斜斜地挂在身上,像一块临时被征用来挡油烟的布。他面不改色地把围裙解下来,重新系好,然后转过身去继续对付锅里那团黑东西。
沈珏笑了好一阵才缓过来,走过去凑到他身边,伸着脖子往锅里看:"你这……这炖的是什么?"
"鸡。"南衡的语气平平的,"不太成功。"
沈珏仔细端详了片刻,锅里确实有一只鸡的轮廓,虽然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但依稀能看出腿和翅膀的形状。汤汁几乎烧干了,鸡皮焦黑,散发出一种介于烤糊和炖烂之间的奇异香气。沈珏沉默了两息,然后很认真地说:"我来吧。"
南衡没有让开。他握着锅铲站了一会儿,侧过脸看着沈珏,目光里有一点不太明显的、固执的东西。
"你以前说书的那一世,"他忽然开口,"在茶馆里提过一道菜——酒焖鸡,用桃花醉炖的。"
沈珏愣了一下,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哦,那道菜啊,我是听一个客人说的,自己也没做过。你怎么记这个?"
南衡没有回答,只把锅铲递到他手里,自己让开了一步。沈珏接过锅铲,又看了一眼锅里那只鸡,沉默片刻之后说:"你这只鸡,大概得重做了。"
南衡望着他,目光平静。沈珏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低头又看了看锅里,忽然笑了一声:"……行吧,重做就重做。你来剥葱。"
于是南衡重新拿起菜刀,对着案板上那根歪歪扭扭切了一半的葱,神情严肃得像在批阅奏章。沈珏在旁边看着他把一根葱切得长短不一、粗细不均,忍了又忍,终于在南衡准备去切第二根的时候握住了他的手。
"我来切。"他把南衡手里的菜刀接过来,"你烧火。"
南衡便在灶膛前蹲下来,往里面添了根柴火。火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眉眼间那点不太习惯的笨拙照得格外分明。沈珏一边切着葱,一边用余光瞥着他,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
新的一锅鸡肉下锅,沈珏从酒坛里舀了半碗桃花醉淋进去,酒香和鸡肉的鲜香在灶间弥漫开来。南衡坐在灶膛前添着柴火,火光明灭间,他看着沈珏的背影——围裙系得端正,袖子卷到手肘,手起刀落间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利落,整个人被灶火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看什么看。"沈珏头也不回地说,"添火。"
南衡又添了一根柴,然后起身走到他身后,从背后圈住了他的腰。沈珏被他这一抱弄得手一抖,锅铲差点掉进锅里,没好气地道:"你干嘛,没见我忙着。"
南衡的下巴搁在他肩上,不紧不慢地说:"看你。"
沈珏被他气息拂在耳侧弄得有点发软,嘴上却还要硬:"看什么看,才一个早上还没看够?"
南衡没有答话,只是在他耳垂上极轻地咬了一下。沈珏整个人一缩,锅铲终于没拿稳,"哐当"一声掉进了锅里。他正想回手去拍南衡,南衡却已经松开了他,重新坐回灶膛前,拿起火钳拨了拨灶里的柴火,神情自若,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珏瞪着那个重新变得端庄的身影,把锅铲从锅里捞起来,在碗沿上敲了敲:"南衡。"
"嗯。"
"你以后烧火就行,别动手动脚的。"
南衡抬眼看了看他,火光在眼底晃了一下,然后他说:"好。"
沈珏总觉得他这声"好"答应得太快了,可锅里的鸡正炖到关键时候,他也没工夫多想,便转身继续忙去了。等到鸡肉炖好、装盘、端上桌,两人面对面坐下,沈珏夹了一块鸡翅咬了一口,满意地眯起眼,正要夸自己手艺不错,就听见南衡用一种非常自然的语气说了一句——
"昨天夜里动了那么久,你腰不酸么。"
沈珏的筷子停在半空。
南衡给自己盛了一碗汤,喝了一口,神情自若地继续道:"我炖鸡的时候放了点枸杞,补气的。"
沈珏把筷子放下,望着对面那个一脸云淡风轻的男人,半晌之后说了三个字:"你等着。"
南衡喝汤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沈珏已经重新拿起了筷子,夹了一块鸡腿放进南衡碗里,笑眯眯地说:"多吃点,补补身子。晚上好用。"
南衡低头看着碗里那只鸡腿,沉默了很久。沈珏以为他终于被自己堵得没话说了,正得意,就听南衡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我身子好不好,你昨夜不是最清楚。"
沈珏夹菜的筷子终于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