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雪塢的風雪被擋在門外，屋內燃著幾盆上好的炭火，將整個廳堂烘得暖融融的。

五歲的姜暮閆被安置在暖閣中央的長榻上。屋內的亮光這才真切地落在他身上。

方才在人界的巷弄裡，因寒風與髒汙，看不清這孩子的面目。如今經炭火一烤，面上的污雪與灰燼被霽晚晴用溫熱的帕子輕柔地拭去，露出一張讓人挪不開眼的臉。

一種雌雄莫辨的精緻，皮膚白又淨，鼻梁挺秀，唇形優美。尤其是那霧藍灰的眸子眨動時，長而密的睫毛如蝶翼般顫抖。哪怕此刻狼狽不堪、瑟縮著不肯出聲，那臉的驚豔感仍讓幾人微微一怔。

「這孩子……」

萳昭抱著雙臂站在榻邊，砸了砸嘴，忍不住低聲對身旁的䨝嵐道：「長成這副模樣，難怪在市集那魚龍混雜的地方沒被拐子盯上，估計是早就被嚇得躲在陰影裡不敢露頭了。䨝嵐，你剛才下手倒是快。」

䨝嵐沒有接話，只是將剛沏好的一盞熱茶往桌邊推了推，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語調依舊沉穩：「他也太安靜了。從抱回來一路到現在，連一聲哭都沒有。」

正說著，洛玄衡從內室走了出來。 換上一身白底金紋的仙袍，依舊是一貫的冷清與威嚴。

他手裡拿著一套剛從弟子庫房裡尋出來的乾淨衣物，隨手往榻上一擱，語氣淡淡：「換上。棲雪塢不留不潔之人。」

話雖這麼說，洛玄衡在看清這孩子面容時，眉頭卻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向來不理會凡俗瑣事，先前在巷子裡匆匆一瞥，又見他一身破爛，下便覺得是個流落街頭的小丫頭，沒想到長的如此別緻。

「這套月白夾襖是前些年留下的舊衣，先將就著穿。」

洛玄衡丟下這句話，便轉過身背對著長榻，冷聲道：「晚晴，妳來幫她換下濕衣。」

霽晚晴應了一聲，拿過那套月白夾襖走上前去。

姜暮閆警惕地往後縮了縮，小手緊緊抓著身上那件破舊襖子的衣襟，眼裡滿是戒備，雖然一句話不說，但抗拒之意溢於言表。

「別怕，不冷了。」

她放柔了聲音，耐心地哄了好一會，才終於替他褪去濕透的破衫，將那套月白色的衣裳套了上去。

只是當衣帶系好，霽晚晴站在榻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神情卻漸漸變得有些古怪。

月白色的衣裾襯得這孩子粉雕玉琢，可怎麼看…都透著說不出的嬌俏。

「師尊……」

她忍不住轉過頭，看向站在一旁背對的洛玄衡，神色微妙地開口。

「您確定這套衣服合適嗎？」

洛玄衡頭也未回，淡淡道：

「女童的衣裳，自然是按女童的尺寸拿的。怎麼，不合身？」

「倒不是合不合身的問題。」

霽晚晴輕咳一聲，有些哭笑不得地指了指榻上，一言不發盯著他們的孩子。

「您自己過來看看就知道了。」

洛玄衡微微皺眉，轉過身走上前去。

當目光落在姜暮閆身上時，向來處變不驚的仙尊大人難得地噎了一下。

那套月白夾襖穿在姜暮閆身上，雖然尺寸勉強合適，可那領口與袖口的裁剪分明帶著女童的式樣，配上那雖雌雄莫辨、但細看是小男孩輪廓的臉，怎麼看都透著違和的彆扭。

萳昭在一旁實在沒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

「師尊，您這是打哪兒找來的眼光？這小孩子雖然長得秀氣了些，可您也不能直接把他當女娃養啊！」

䨝嵐眼底卻也浮現出一抹極淡的笑意。

洛玄衡的面色青了一瞬，威嚴的仙尊自然不可能承認自己的失誤。他輕咳一聲移開視線，語調冷冰冰地掩飾道：

「…一時拿錯罷了。既穿上了，今日便先將就著，明日再讓弟子送男裝過來。」

說完，洛玄衡像是不欲多留，便朝外走去，臨出門前留下一句：「晚晴，給他把頭髮絞乾，順便問清楚來歷。」

望著洛玄衡略顯冷肅的背影，萳昭笑得更大聲。

「師尊方才那模樣，分明是尷尬了！」

「大師兄，別貧嘴了。」

霽晚晴無奈地搖了搖頭，拿過乾淨的帕子輕柔地替姜暮閆擦拭著濕漉漉的頭髮。她放輕了語調，柔聲問道：

「好了，不笑了。小弟弟你叫什麼名字？」

屋內的炭火劈啪作響，暖意融融。

長榻上的孩子依舊有些緊繃，但在幾人沒壓迫感的目光下，那防備稍稍卸去了幾分。他抬起那雙霧藍灰的眼睛，目光依次掃過眼前這些方才在風雪裡將他帶回來的人。

過了好一會，才動了動乾裂的唇，聲音沙啞得像是剛剛學會說話：

「我叫…姜暮閆。」

「姜暮閆？」

萳昭挑了挑眉，笑著湊近了些。

「名字倒清靜。記住了，我叫萳昭，旁邊這個木頭哥哥是䨝嵐，坐著姐姐的是霽晚晴。以後在棲雪塢，沒人能欺負你。」

姜暮閆愣愣地看著萳昭，又看了看身旁遞來茶水的䨝嵐，最後轉頭望著身後替他梳理頭髮的霽晚晴。

窗外依舊是漫天風雪，可這間小小的屋子裡，卻燃著永不熄滅的燈火。 這是他一生中，第一次知道「家」這個字，究竟是什麼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