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雪塢的清晨,窗櫺外的千年銀杏枝頭覆著一層極薄的新雪,清晨的微光透過窗紙灑進屋內,落在長榻上。
姜暮閆醒得很早。
身體還帶著幾分疲憊,可長年流落人間的警惕讓他一睜眼便立刻清醒。
他沒有像尋常孩子那樣揉眼睛或哭鬧,而是安靜地躺在被窩裡,霧藍灰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著頭頂雕著雲紋的木梁,一會才反應過來——
這裡不是冰冷的破廟,也不是隨時會被人驅趕的街角巷弄。
身上的衣服已經換下了昨夜那套略顯違和的月白女童夾襖。
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尺碼合適、質地柔軟的霜白素衣,妥帖地裹著瘦小的身軀。
「醒了?」
溫和的聲音自身旁響起。霽晚晴端著一小碗溫熱的白粥和幾碟清淡的小菜走進屋內,見他睜著眼發呆,眼底不由自主地柔和了幾分。她將托盤放在桌上,在一旁坐下。
「昨夜睡得可安穩?傷口還疼不疼?」
姜暮閆動了動唇,卻沒說出話來。他有些僵硬地坐起身,墨黑的頭髮因沒束好而散落在肩頭,配上精緻的小臉,透著一股惹人憐惜的乖巧。
「不說話也沒關係。」
霽晚晴盛了一勺溫粥遞到他嘴邊,「這裡沒有外人,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看著遞到眼前的瓷勺,姜暮閆微微往後縮了一下,但肚子不爭氣地輕輕叫了一聲。遲疑了片刻,才低頭將溫粥嚥了下去。
「這就對了。」晚晴莞爾一笑。
正說著,屋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萳昭大步流星地跨進門,手裡還拎著一把剛擦拭過的短劍,一看到姜暮閆坐在榻上喝粥,立刻咧嘴笑道:「喲,我們的小師弟醒了?昨夜睡得還好吧?來,看看師兄給你帶了什麼。」
說著,萳昭從身後變戲法似地掏出一個用竹子編的小玩意,隨手塞進姜暮閆手裡。
「喏,後山竹林裡順手編的蚱蜢,拿去玩。別整天板著個臉,跟個老頭子似的。」
姜暮閆低頭看著手裡粗糙卻生動的竹蚱蜢,指尖微微收緊。他看向眼前這個咋咋呼呼卻莫名讓人安心的少年,張了張嘴:
「……謝謝。」
「哎呀,會說話就好!」萳昭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腦袋,笑得明朗。
院落的另一頭,䨝嵐正迎著晨光擦拭著劍刃,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屋內;而主殿的方向,洛玄衡負手而立,透過窗櫺遙遙望著這熱鬧的景象,眉眼間終究是掠過了一絲暖意。
風雪暫歇,棲雪塢的晨光,才剛剛落在這個孩子身上。
萳昭還在喋喋不休地說著後山有幾隻野山雉如何難抓時,䨝嵐已經端著一盤溫熱的糕點跨過門檻走了進來。他著了一襲素黑中衣,墨髮束的整齊,神情依舊清冷,動作卻極輕地將點心放在桌上。
「別聽他胡扯。」
他淡淡瞥了一眼萳昭,目光落在姜暮閆身上,「後山風雪大,你靈脈未穩,這幾日先待在屋中,哪裡也別去。」
姜暮閆看向䨝嵐輕輕點了點頭。
「這就對了嘛。」
萳昭一把攬過䨝嵐的肩膀,笑得肆意,「走吧,別在這裡圍著小師弟了,師尊剛才還在主殿訓話呢,去晚了又要挨罰。」
兩人沒多逗留,很快便退了出去,將空間重新留給了屋內。
晚晴收拾好藥碗,姜暮閆依舊坐在榻上,不知在想些什麼。她走上前,輕輕替他把髮絲理好,語調溫柔:
「要是覺得悶,等午後雪停了,師姐帶你去院子裡看那棵千年銀杏。」
「銀杏…是什麼?」姜暮閆聲音輕得像風。
「是一棵很大的樹。」
她笑了笑,「棲雪塢有它在,就算外頭再冷,也總像是有個能安心落腳的地方。」
屋外,風雪漸收。
那顆被風雪遺忘在人間市集的小石子,終究是落進了棲雪塢的池水裡,激起了一圈無聲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