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的市集正值年節,長街上挂滿了通紅的燈籠,糖葫蘆的甜香、蒸籠裡騰起的白霧與叫賣聲交織成一片喧囂。
「師尊,你看這個!」
萳昭手裡抓著一個造型古怪的木頭面具,興沖沖地轉過頭對身後的洛玄衡喊道,「攤主說是用桃木雕的,能辟邪呢!買一個回去掛在棲雪塢的廊下如何?」
洛玄衡負手立於長街中央,深藍的長袍在人潮中顯得格格不入,他淡淡掃了一眼那粗糙的木雕:「雕工粗劣,華而不實,無用之物罷了。」
「哎呀,師尊你就是太嚴肅了!」萳昭撇了撇嘴,卻也沒真買,隨手將木雕塞回攤位上。
一旁的霽晚晴輕笑了一聲,手裡正拿著幾包剛買的草藥,溫聲道:「大師兄難得下山一次,看什麼都新鮮。倒是䨝嵐,從剛才一路走來,連個眼角都不抬,難不成人間的景致入不了你的眼?」
䨝嵐手裡提著大包小包的雜物,神情冷清而沉穩:「人間紛雜,看多了容易亂心。」
「好了,別貧嘴。」
洛玄衡微抬下頜,目光示意眾人往前走。
「今日目的是查驗西市邊緣殘留的妖氣,莫要在這些凡俗小事上耽誤時辰。」
一行人正要舉步,原本熱鬧嘈雜的腳步聲卻在經過一處巷口時,突然頓住了。
巷子口的光線有些昏暗,與長街的燈火輝煌形成鮮明對比。
在那堆積著殘雪的破舊牆角下,縮著一個極小的身影。
那是一個大概年僅五歲的孩子。
他身上裹著一件看不出本色的破舊襖子,周圍來往的行人絡繹不絕,有人嫌惡地踢了踢他腳邊的雪,有人冷漠繞道而行,而他自始至終連動都沒動一下。
他沒有像其他乞討的孩童那樣伸手要錢,也沒有哭喊。那種安靜,透著與周遭人格格不入的死寂。
霽晚晴的腳步猛地停了下來,眼底閃過一絲不忍:「那孩子…怎麼一個人坐在那裡?」
萳昭也皺起眉頭湊了過去,剛想開口詢問,腳步聲卻驚動了角落裡的小男孩。
那孩子緩緩抬起頭。
那是怎樣的一雙眼,沒有這個年紀該有的靈動與恐懼,只有一片空洞的霧藍灰,帶著極度戒備與冰冷。
當萳昭試圖靠近、想要拉他一把時,那孩子猛地往後一縮,喉嚨裡發出嗚咽,像是在警告所有靠近的人。
「別碰他。」
洛玄衡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幾人身後。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那瘦小的身子,身為仙尊,一眼便看出這孩子體內藏著極其特殊、有些看不透的潛在命格。
在講究「力量與代價」的仙界,這樣一個來歷不明、身懷異稟的孩子,一旦帶回雲岫山,無異於將一顆未知的種子埋進了棲雪塢。
「師尊,他快凍死了。」萳昭回頭,語氣裡帶著少見的執拗。
「我們總不能見死不救吧?」
「仙界不沾無謂因果。」
洛玄衡的聲音冷得像冰,眼神中透著抗拒與排斥,「帶他回雲岫山,意味著會招惹多少麻煩與變數,你們想過嗎?本尊不收來歷不明的累贅。」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四周的喧囂人聲彷彿隔了一層厚重的紗。
就在洛玄衡冷冷轉過身、打算拂袖離去時,一隻手掌卻輕輕伸了過去。
那是䨝嵐。
外表看似清冷沉穩、不愛多話的他,其實有著不易外露的柔軟。他沒有理會洛玄衡的警告,半蹲下身,輕輕握住了他冰冷僵硬、沒有溫度的手。
小小的手顫抖了一下,本能地想要掙脫。但䨝嵐握得很穩,用掌心殘存的溫度包裹住那截瘦弱的手腕,將他從冰冷的雪地裡輕輕拉了起來。
風雪越發大了。
洛玄衡冷冷地看著這一幕,終究沒多說什麼,甩下一句冰冷的話:
「不知輕重…隨你們去。」
那是漫長歲月裡,姜暮閆第一次被一雙溫熱的手,從漫天風雪裡牽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