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拜入長明仙尊門下後,日子在漫長的風雪裡漸漸流淌出幾分人間的煙火氣。
那時的棲雪塢裡,其實沒幾個真正的大人。
洛玄衡正值二十九歲,端的是冷清嚴肅、不苟言笑,成日裡不是在主殿閉關,就是在翻閱卷宗。
至於底下幾個徒弟——大師兄萳昭十五歲,正值天不怕地不怕、精力過剩的年紀;二師姐霽晚晴十四歲,雖性子溫柔,卻管不住經常把藥房炸得煙霧瀰漫的靈寵;而老三䨝嵐十一歲,整日拿著把黑銀短劍,裝得像個少年老成的小大人。
至於剛滿六歲的姜暮閆,則是這群半大少年眼裡最珍貴、也最禁不起折騰的「小尾巴」。
春寒料峭之際,棲雪塢後山的冰雪才化了一半。
清晨,姜暮閆安靜地坐在水榭邊,手裡捧著一卷經書。他如今話依舊不多,但在幾人的日夜照顧下,眸裡少了幾分初見時的死寂,偶爾被萳昭氣到時,還會冷冷地瞪上一眼。
「暮閆!快躲開——!」
一聲慘叫打破了寂靜。
萳昭手裡抓著一隻張牙舞爪的雪羽山雉,狼狽不堪地從迴廊那頭狂奔而來。身後還跟著幾隻被激怒、羽毛直豎的山雉,瘋狂追啄著他的衣角。
「萳昭!」
主殿方向傳來一聲冷冰冰的低喝,帶著仙尊特有的威壓。
䨝嵐冷冷地翻了个白眼,十一歲的身量雖不及萳昭高,手裡的黑銀短劍卻已經利落地出鞘。橫掃一劍,直將那幾隻發狂的山雉逼回了樹叢裡,隨後嫌棄地拍了拍袖子:
「大師兄,你又把後山的靈獸園捅了?」
「我哪知道這些畜生這麼記仇!」
萳昭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冠發跑得有些歪斜,衣服上全是泥印子,笑得沒心沒肺,「我本來想抓隻羽毛最漂亮的給小師弟做個翎毛筆,誰知道牠們全家老小一起追我!」
坐在一旁的姜暮閆默默往旁邊挪了挪,避開了萳昭飛濺的口水。他看著萳昭狼狽的模樣,抿了抿唇,眼底極快掠過一絲笑意。
「笑了吧?小師弟剛才絕對笑了!」
萳昭眼尖地捕捉到這一幕,立刻湊過去,揉了把姜暮閆的墨髮,「哎呀,我們暮閆現在越來越好看了,天天板著個臉多浪費這張臉。」
「大師兄,你別把人頭髮揉亂了。」
霽晚晴端著一盤剛出爐的糖糕走過來,少女眉眼間已經有了幾分醫修的溫婉。她沒好氣地拍開萳昭的手,將糖糕遞到姜暮閆面前,柔聲道:「別理他。來,嚐嚐看,這回沒加奇奇怪怪的藥草。」
姜暮閆低頭看著那碟散發著甜香的糖糕,伸手拿了一塊。
就在這時,遠處主殿的白玉階上,傳來踩雪的聲音。
原本還鬧騰成一團的幾人瞬間安靜了下來。萳昭僵硬地站直身子,䨝嵐默默收回短劍,霽晚晴也端正了神色。
洛玄衡一襲白底金紋的長袍緩步走來,目光淡淡地掃過一片狼藉的院子,最後落在萳昭身上,聲音冷得沒有半起伏:
「後山禁地,思過三日。抄寫門規三十遍。」
「…師尊,我這是為了給小——」萳昭還想掙扎。
「四十遍。」洛玄衡眼皮都未抬。
萳昭瞬間閉嘴,哀怨地看了自家師尊一眼。
洛玄衡隨後將目光轉向坐在長榻上的姜暮閆。見這孩子手裡拿著糖糕,神色比剛來時紅潤了許多。
他伸出手,極輕地在姜暮閆頭頂按了一下,語調依舊冷清:
「功課做完了嗎?」
姜暮閆仰起頭,眸子裡映出長明仙尊清冷挺拔的身影,認真地點了點頭:「寫完了。」
「嗯。」
洛玄衡收回手,負手轉身,「莫要跟著你大師兄學這些上樹下河的無聊把戲。」
望著自家師尊負手離去的背影,萳昭忍不住小聲嘀咕:「師尊才二十九歲,怎麼活得像個四百歲的老頭子…哎喲!」
一顆石子準確無誤地砸在萳昭的腦門上。
遠處主殿廊下,傳來洛玄衡冷淡的聲音:「一百遍。」
院子裡頓時響起一陣少男少女的低笑聲。
風雪將那一抹初春的暖意,吹進了棲雪塢的每一個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