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末的寒意被棲雪塢各處高高掛起的紅燈籠驅散了不少，整座山頭洋溢著溫暖而喧鬧的年節氣息。

這已經是幾人跟隨師尊洛玄衡度過的第十幾個春節了。對棲雪塢的他們來說，無論外頭的修仙界如何風雨飄搖，只要回到這座山頭，歲月便總是安穩得像一首流淌的舊詩。

傍晚時分，天空中飄起了細碎的雪花。

按照棲雪塢多年不變的古老儀式，即便幾個徒弟早已過了弱冠之年、在修仙界名震一方，師尊洛玄衡還是雷打不動地帶著萳昭、䨝嵐、霽晚晴與姜暮閆，前往「逐星閣」祈禱。

逐星閣內香案高燭，星光透過琉璃頂傾瀉而下。

幾人換上了今年特製的年節新袍，當他們踏入閣中時，負責在此處迎客的逐星閣弟子早已恭候多時。

「洛仙尊，各位棲雪塢的道友，久違了。」

一道清越溫潤的聲音響起。眾人抬眼望去，只見一名身穿藍銀星道袍的年輕男子迎了上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容貌——那雙眼睛與滿頭長髮竟皆如新雪般純白無瑕，在燭火下泛著剔透的光澤，透著一股不屬於凡塵的空靈之感。

「這是逐星閣閣主裴天衍的高徒，葉清弦。」萳昭向幾人介紹道。

「清弦見過洛仙尊，見過各位道友。」

葉清弦微微躬身行禮，目光在幾人身上掃過，當落到姜暮閆身上時，白色的眼睫微微眨了眨，眼中掠過一絲驚艷。

洛玄衡微微頷首：「有勞清弦小友了，今年依舊按規矩祈福吧。」

在葉清弦的引導下，眾人依次上前點燃了祈福的燈。姜暮閆手持檀香，微微閉眼將燈盞放入長案上，心底默默許下願望。

待儀式結束，葉清弦笑著遞來幾枚逐星閣特製的祈福鈴：「今年風雪大，這鈴鐺帶在身上，可保新的一年心想事成。」

姜暮閆接過那枚精巧的小鈴鐺，正想道謝，一旁的䨝嵐已經極其自然地開口：

「多謝葉道友。」

亥時一到，雲岫山的正殿與外院早已燈火輝煌、人聲鼎沸。

這場年夜飯極其熱鬧，不僅全員到齊，連不少交好的外宗長老、各峰門人也紛紛趕來湊熱鬧，足足擺了二十幾桌酒席。大殿中央甚至搭好了戲臺，正上演著仙門裡難得一見的傀儡戲與劍舞，絲竹管弦之聲不絕於耳。

主桌之上，師尊洛玄衡難得放下了平日裡的威嚴，與幾位交好仙尊飲酒交談。

而作為棲雪塢名聞遐邇的「渡鈴仙君」，姜暮閆一落座，便成了全場矚目的焦點。

只見他平日裡那身素淨的道袍換成了精緻的月白暗紋新衣，烏黑的長髮束起，綴著流蘇髮冠，襯得那張清麗絕俗的面容愈發精致。然而，面對周遭投來的熱切目光與不斷上前敬酒的各路同道，姜暮閆卻端端正正地坐在那裡，神情冷若冰霜，周身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寒氣逼人」的強大氣場。

那冰山模樣，讓許多原本想上前攀談的小輩硬生生被凍退了三步。

「哎喲，暮閆師弟，今年這張臉又是把多少外宗的少主給看呆了啊？」

大師兄萳昭笑吟吟地湊過來打趣，順手將一杯靈果釀推到他面前：「別總擺著這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表情，笑一個給大師兄瞧瞧？」

姜暮閆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聲音清冷：

「大師兄若是閒得慌，那桌敬酒的差事交給你如何？」

「別別別，我這酒量可比不上你。」

萳昭笑著擺手。

一旁的師姐晚晴忍不住掩嘴輕笑：「大師兄你就別逗他了，沒瞧見暮閆都要炸毛了麼。」

坐在姜暮閆身側的䨝嵐，自始至終安靜地替他佈菜。瞧見周遭不斷有人端著酒杯走過來，䨝嵐微微蹙眉，抬手直接接過那些敬酒：

「今日暮閆不勝酒力，這杯我代他喝。」

說罷，他仰頭將杯中烈酒一飲而盡，黑沉沉的眸子掃了一眼那些借著敬酒實則偷看的同門。

姜暮閆側頭看著身旁替自己擋酒的身影，心頭微微一動。暖黃的燈火落在䨝嵐挺拔的側臉上，驅散了幾分平素的冷硬。

「……謝謝師兄。」

姜暮閆壓低了聲音，耳根在燈火下微微泛紅。

「無妨。」

䨝嵐轉過頭，目光與他交匯，眼底閃過一絲極其溫柔的笑意：

「若是嫌吵，等會兒戲臺散了，帶你去看後山的梅花。」

「好。」

姜暮閆點了點頭，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由心而發的笑意。

大殿外的夜空中，絢爛的煙火接連不斷地炸開，將冬末春初的夜色染得繽紛奪目。

「三——」

「二——」

「一——」

人群中不知誰帶頭高喊了起來，緊接著，整個棲雪塢與周遭群山此起彼伏地響起了震耳欲聾的爆竹聲與歡呼聲。

「新年快樂———！」

喧鬧的音浪直衝雲霄，各門各派的仙尊與長老們紛紛起身，笑著舉起手中的茶酒，轉向自家桌案前的弟子們遙遙敬酒，祝福新的一年道途坦蕩、歲歲安康。整個大殿內推杯換盞、喜氣洋洋，熱鬧的氣氛達到了頂峰。

而在大殿角落那一隅屬於棲雪塢的席位上，沒有外宗那些繁文縟節與喧囂的客套。

長明這一門，歷來人丁單薄，從頭到尾便只有師尊洛玄衡，以及萳昭、䨝嵐、霽晚晴與姜暮閆這四個徒弟罷了。

喧囂的人潮像是被無形的結界隔絕在外。洛玄衡緩緩放下手中的酒盞，那雙素來淡漠如水的眼眸環視了一圈坐在身側的四個徒弟。

目光在萳昭帶笑的眼角、晚晴溫柔的側臉、䨝嵐沉穩的面容，以及姜暮閆清麗微抬的臉龐上一一掠過。

師尊向來話少，平時教導時也總是冷清嚴厲，從不說什麼甜膩討巧的好話。

可此刻，在這新舊交替的爆竹聲中，洛玄衡卻親手拎起桌上的酒壺，替每個人面前的空杯斟滿了溫熱的靈茶。

「新的一年。」

洛玄衡抬起眼簾，聲音沉靜而平緩，帶著一如既往的清冷，卻字字千鈞地落在四人耳中：

「願爾等道心通明，長安無憂。」

沒有長篇大論的訓誡，只有短短八個字。

可那是棲雪塢的師尊，用他數百年的護持與沉甸甸的師徒情分，給予他們最深沉、最重的祝福。

大師兄萳昭收起平時玩世不恭的態度，端起茶杯，笑著一飲而盡：

「弟子定不負師尊期望，護好棲雪塢，也護好師弟師妹。」

師姐霽晚晴與二師兄䨝嵐也隨之舉杯，齊聲應道：

「謹遵師尊教誨。」

姜暮閆坐在位置上，望著杯中倒映出的絢爛煙火與燈影，心頭一熱。

「謹遵師尊教誨。」

他緩緩端起茶盞，將那句藏在心底、伴隨著無數動盪與心安的祝願，同身旁之人一同飲下。

窗外爆竹聲轟鳴，歲月流轉。

在這個冰冷而溫暖的冬夜裡，有些情意，早已在無聲中刻進了骨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