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內的人潮隨著新年的到來愈發沸騰,各門派的敬酒聲與笑語此起彼落。
雖然棲雪塢的幾個徒弟早已過了弱冠之年,在修仙界也皆是獨當一面的人物,但門規森嚴,師尊洛玄衡向來不喜見他們沾染酒氣。
方才那杯靈茶才剛落肚,洛玄衡便淡淡掃了幾人一眼。
「莫要貪杯,若誤了修行,為師唯你是問。」
說罷,便拂袖起身,重新回了仙尊那桌。
師尊前腳剛走,原本端正嚴謹的席位頓時鬆快了下來。
大師兄萳昭眼睛一亮,笑吟吟地站起身:「師尊一走,這山頭可就是我們的天下了!我去外宗各桌串串門,多沾點新年的福氣,順便騙幾壺好酒來。」
說罷,不等眾人反應,人已經像條泥鰍似的鑽進熱鬧的人群裡。
霽晚晴無奈地搖了搖頭,理了理衣裙,溫聲道:「那我去長春谷那桌給瑤姑娘他們拜個年,順道交流一下新年的醫理。」
轉眼間,主桌旁便只剩下了䨝嵐與姜暮閆。
周遭依舊喧鬧,絲竹聲與碰杯聲不絕於耳。䨝嵐側過頭,看著身旁的姜暮閆,眸光微動。
「師尊去仙尊桌了。」
他壓低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誘哄。
「後山的梅花開得正好,走不走?」
姜暮閆微微一怔,順著他的目光望向殿外紛飛的大雪,輕輕點了點頭。
「好。」
於是,䨝嵐順手從旁邊的酒案上拎走一小壺溫熱的浮光盞酒,又帶上兩個白瓷小杯,領著姜暮閆悄悄繞過喧鬧的戲臺,朝後山走去。
兩人踩著沒過腳踝的積雪,一路來到梅林深處。
寒風中夾著清冽梅香,遠處大殿的喧囂也漸漸被風雪隔絕,只剩下踩雪時細微的沙沙聲。
尋了一處僻靜的梅樹下,䨝嵐拂去石凳上的積雪,拉著姜暮閆坐下。
他拔開酒塞,清甜醇厚的酒香頓時散開。
竟是姜暮閆平日裡愛喝的浮光盞酒。
「你怎麼把這個拿出來了?」
「方才走過時順手拿的。」
䨝嵐替姜暮閆斟滿酒,唇角微微勾起。
「反正師尊沒看見。今日過年,陪我喝幾杯?」
姜暮閆接過酒杯,抬眼撞進那雙含著淡淡笑意的黑眸,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仰頭將杯中酒液一飲而盡。
微甜的酒意順著喉嚨滑下,驅散了冬夜寒意,也讓他的眼尾染上一抹淡淡水光。
梅枝上的殘雪簌簌落下,沾在兩人的髮間。
「抓到了——!」
一道清脆又咋呼的嗓音突然劃破夜空。
姜暮閆猛地回過頭,只見一個身材嬌小的短髮小女孩正笑嘻嘻地站在兩人面前。
她頭頂豎著一對毛茸茸的淡粉色狐耳,身後蓬鬆的大尾巴得意地甩來甩去,身上穿著一件淡桃色衣衫。
還沒等兩人回過神,那小女孩便像條泥鰍似的竄過來,一把搶過姜暮閆手裡剛倒滿的酒杯,「咕咚」一聲喝了個乾淨。
「嘖,這年份的酒可不對啊!藏了至少有五年吧?火候差了點意思,不過勉強能潤喉!」
她叉著腰,明明看起來不過十一二歲,語氣卻老氣橫秋。
「好哇!你們兩個小孩子,大過年的居然躲在這裡偷偷喝酒,也不找我!」
姜暮閆微微瞪大眼睛。
饒是見多識廣的渡鈴仙君,也是第一次在仙界見到長著狐耳與尾巴的活人。
一旁的䨝嵐同樣眉頭微蹙,下意識將姜暮閆往身後護了護。
小女孩見兩人像看怪物似的盯著自己,頓時鼓起腮幫子。
「喂!你們那是什麼眼神?沒見過本姑娘這麼天生麗質、博學多聞的靈狐仙子嗎?」
空氣安靜了兩秒。
䨝嵐收起眼底的驚訝,薄唇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哪裡來的小毛球,毛還沒長齊,倒學起別人喝酒了。」
他居高臨下地瞥了一眼她剛過自己胸口的身高。
「論年紀,究竟誰才是小孩子,你心裡沒點數嗎?」
「你——!」
小女孩氣得粉紅色的尾巴猛地豎起,指著䨝嵐的鼻子。
「好啊你個濃眉大眼的黑衣小子,居然敢嫌本姑娘矮!信不信我一口酒噴死你!」
姜暮閆見狀,也忍不住冷著臉開口:
「你這隻小狐狸精,倒是一點長幼尊卑都不——」
話音未落,異變突生。
小女孩的身形忽然如水波般扭曲了一瞬。
「哼!不跟你這個毒舌鬼一般見識,本姑娘喝酒去也!」
伴隨著一陣嬌笑,淡桃色的殘影掠過。
姜暮閆與䨝嵐幾乎同時抬頭。
眼前的雪地上空空如也。
連方才的酒香與腳印,都在瞬息之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梅枝上的殘雪簌簌落下。
姜暮閆微微一愣,轉頭看向䨝嵐。
兩人面面相覷。
「……」
「……」
一時間,誰都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