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時將至,重重黑霧如潮水般在古樹林間翻湧,將整座荒廢的村落吞噬得不見五指。
䨝嵐與姜暮閆的身影如鬼魅般穿過殘破的村口,再次踏入了這片被幻陣籠罩的詭異地界。今夜的村子依舊亮著幽綠的鬼火燈籠,市井喧囂之聲隔著黑霧隱約傳來,那些不知疲倦的傀儡與殘魂依舊在街巷間重複著白日的荒誕軌跡。
站在上次那座雕梁畫棟的聚靈坊前,姜暮閆的腳步微微一頓。
他下意識地轉頭看向身旁的䨝嵐。一路上,兩人雖然依舊保持著那種令人窒息的沉默,可姜暮閆的心裡卻翻江倒海了一整天。
今夜若是那聚靈坊還需要道侶才能通行,他絕不會再像昨夜那般慌亂後退。大不了就依那守衛的規矩,裝個樣子罷了。
他怎麼忍心讓身旁這人一次次在自己冷冰冰的抗拒中收回手、將失落掩藏在黑眸深處?寧可自己心跳亂得潰不成軍,也絕不想再看到䨝嵐眼底那一閃而過的黯然。
兩人腰間同時懸掛的破陣符便毫無預兆地發燙,散發出一團幽藍的光暈。那符籙上的靈力竟不受控制地脫體而出,筆直地指向了聚靈坊對面那條昏暗狹窄、雜草叢生的泥濘小巷,甚至帶著一股急切的牽引之力,彷彿在催促他們立刻轉身。
姜暮閆微微一愣,準備伸出的手停在一半。
䨝嵐也察覺到了異樣,垂眸看了一眼手中劇烈發燙的破陣符,順著符光指向的方向望去。那條小巷通往村子更深處,隱匿在一片枯敗的黑影中,連半點鬼火燈籠的光亮都沒有,透著一股更加陰冷腐朽的氣息。
「聚靈坊的禁制沒有反應……」
䨝嵐抬起頭,黑眸中掠過一絲意外,「符籙指引的是那裡。」
「……嗯。」
姜暮閆應了一聲,心底一時間說不出究竟是鬆了一大口氣,還是湧起一股說不清的失落。
䨝嵐見姜暮閆神情有異,只當是對方還在介懷昨夜的事,便將心頭那一絲無奈壓了下去,恢復了素來的冷靜。
「走吧,看來昨夜我們看到的只不過是個障眼法,真正的核心藏在更深處。」
䨝嵐沉聲說罷,不再多言,周身劍氣微凝,率先朝著那條幽暗狹窄的小巷走去。
望著那道決然沒入黑暗中的挺拔背影,姜暮閆張了張嘴,終究什麼也沒能說出口,只快步跟上。
狹窄的小巷深處沒有盡頭,只有黏稠如墨的黑暗。
兩人的腳步聲在泥濘的小道上顯得格外清晰,四周的空氣卻隨著深入而愈發冰冷,彷彿連周遭的瘴氣都凝結成了實質。
「跟緊,這裡的氣場不對勁。」
走在前方幾步的䨝嵐突然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沉聲提醒。然而,等了數息卻沒有聽到身後之人的應答。
䨝嵐心頭一緊,猛地轉過身。
身後哪裡還有半個人影?
周遭的黑霧如同活物般蠕動著,瞬間將兩人的氣息徹底隔絕。
「姜暮閆!」
䨝嵐臉色微變,黑銀短劍瞬間出鞘,凌厲的劍氣直接將周遭的虛空撕開一道口子。可眼前的景物卻在一陣扭曲後轟然碎裂,化作鋪天蓋地的黑暗將他吞沒。
與此同時,姜暮閆只覺得眼前一花,耳邊的風聲驟然消失。
當視線重新清晰時,刺目的白光讓姜暮閆的眼睛短暫地刺痛了一下。等姜暮閆回過神來,整個人已經站在了雲岫山那座漢白玉審判臺上。
腳下是萬丈懸崖,四周是無邊無際的雲海。
姜暮閆微微一愣,低頭看去,自己的右手正死死握著那支通體溫潤的白玉笛。可此時此刻,那支本該用來淨化世間污穢的法器,卻在微微顫抖,冰冷的觸感順著掌心直透心底。
「抬起頭來。」
一道冰冷而威嚴的聲音從高處壓了下來。
姜暮閆僵硬地抬起眼簾,望向前方。在那高高的主位上,師尊洛玄衡負手而立,那雙素來淡漠如水的眼眸中,此刻沒有了往日的庇護,只有居高臨下的審視與無法掩飾的失望。
那眼神像是一盆冰水,將姜暮閆整個人凍結在原地。
不僅僅是師尊。
審判臺的兩側,站滿了雲岫山弟子。面孔此刻全都扭曲著,一張張嘴開開合合,無數細碎的議論聲如同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湧來,鑽進姜暮閆的耳膜。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平日裡看他清高孤傲,原來背地裡竟存著這種心思……」
「對自己的同門師兄生出那種下作的妄念,他怎麼有臉繼續留在雲岫山?」
那些目光像是一把把無形的刀子,剝開姜暮閆的皮膚,將他藏在靈魂深處最狼狽、最見不得光的秘密血淋淋地攤開在所有人面前。
姜暮閆下意識地想逃,可雙腳像是在漢白玉上生了根,動彈不得。
就在這時,人群微微散開。
身穿一襲素白長衫的霽晚晴緩步走了過來。素日裡溫柔沉靜的女醫修,此刻卻微微蹙著眉,那雙清澈的眼眸中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讓人如鯁在喉的厭惡與排斥。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姜暮閆,紅唇輕啟,吐出的字眼輕飄飄的,卻像千鈞重錘砸在姜暮閆心上。
「姜暮閆,你真讓我感到噁心。」
「……不是這樣的。」
「不是這樣的!」
姜暮閆的嘴唇顫抖著,蒼白的指節死死掐著白玉笛,眼眶紅得幾乎要滴血,「我沒有……我不是故意……」
「你敢說你對䨝嵐沒有起過那些心思嗎?」
另一個清脆而帶著嘲諷的聲音響起。
人群中,萳昭不知何時也站在那裡,抱著雙臂,嘴角勾起一抹極盡諷刺的笑。
「堂堂雲岫山的渡鈴仙君,竟然對自己的師兄動了凡心、存了妄念,簡直是修仙界的笑話!」
周遭的嘲笑聲、鄙夷聲、嫌惡聲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姜暮閆勒得透不過氣。
「閉嘴……都閉嘴!」
姜暮閆猛地抬起頭,霧藍灰的鳳眸中滿是絕望與瘋狂。他踉蹌著後退了一步,手中的白玉笛幾乎要被捏碎。
可就在這萬夫所指的絕境中,人群的前方,那道黑衣銀紋的身影緩緩走了出來。
是䨝嵐。
對方就站在離姜暮閆不到三步遠的地方,那雙深邃的黑眸裡沒有嘲弄,也沒有震驚,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與疏離。
䨝嵐靜靜地看著姜暮閆,就像在看一個令人作嘔的陌生人。然後,他極其緩慢地向後退了一步,親手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將那道好不容易縮短的界限扯得粉碎。
那一刻,比周遭所有人的唾罵更讓人窒息的劇痛,鋪天蓋地而來。
「……不要……」
姜暮閆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他踉蹌著向前伸出手,想要抓住那道離去的身影,可指尖觸到的,卻只有一片冰冷刺骨的虛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