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判臺上的風呼嘯著刮過耳畔,像無數利刃在割裂皮膚。周遭那些鄙夷的目光、刺耳的議論聲,此刻全都化作了逼人窒息的巨浪。姜暮閆雙眼通紅,死死地盯著眼前那個轉身欲走的黑衣身影,理智在絕望與恐懼的撕扯下終於徹底崩塌。
「別走……」
姜暮閆顫抖著呢喃,用盡全身力氣將手中那支溫潤的白玉笛狠狠砸向地面,彷彿只要毀了這承載罪孽的法器,就能逃避所有血淋淋的審視。
「喀嚓——!」
一聲清脆得令人心碎的脆響在空曠的漢白玉臺上炸開。
那支陪伴了姜暮閆無數歲月的白玉笛,竟真的在幻境中應聲碎成了無數片。然而,就在玉碎的瞬間,那斷裂的殘片裡沒有飛濺出粉末,反而撞擊出一道淒厲至極的長鳴——那是玉笛的悲鳴,響徹雲霄。
緊隨其後的,是劇烈的反噬。
劇痛毫無預兆地順著掌心炸開,姜暮閆猛地悶哼一聲,低頭不可置信地看去。只見姜暮閆的雙手掌心、指縫間,正不斷有溫熱的鮮血湧出,順著指節滴滴答答地落在潔白的玉石上,染出一片觸目驚心的紅。
「啊……」
姜暮閆痛苦地蜷縮起身體,雙膝重重砸在地上。
就在姜暮閆以為自己要被這片無邊無際的血色與唾棄徹底吞噬時,腰間那枚從百越帶出來的破陣符,竟也猛地發出一聲悲鳴。
「喀啦。」
那是符籙碎裂的聲音。
現實與幻境的邊界在這一刻轟然崩塌。現實中,破陣符碎成了一地齏粉,強大的靈力衝擊波化作一股無形的清風,硬生生將這片擾亂心智的歹毒幻陣從內部撕裂!
「暮閆!」
一聲焦急而低沉的暴喝穿透重重黑暗,狠狠撞入耳膜。
意識如同墜入冰窖後又被猛地拉回現實。姜暮閆狠狠一顫,猛地睜開眼,視野裡不再是那座令人窒息的雲岫山審判臺,而是百越那條陰暗泥濘、鬼火幽暗的小巷。
周遭的幻象如潮水般退去,空氣中殘留著陣法破裂後的微弱靈光。
而在姜暮閆身前不過半步之遙,䨝嵐正單膝跪地,周身劍氣激盪,臉色蒼白地扶住了姜暮閆。
「醒醒!」
䨝嵐的聲音裡帶著罕見的慌亂與緊繃。
剛從那場噩夢中掙脫出來的姜暮閆,渾身冷汗淋漓,劇烈地喘息著。理智尚未歸位,本能卻已經先一步動了起來。
當看清眼前真實存在的、活生生的䨝嵐時,那股劫後餘生的恐懼、委屈、酸澀,以及不敢言說的情緒,瞬間衝垮了最後防線。
姜暮閆連想都沒有想,猛地向前一撲。
姜暮閆伸出雙臂,死死地、用盡全身力氣抱住了眼前的人。姜暮閆的臉埋在䨝嵐寬厚溫熱的肩膀上,雙臂緊緊環過對方的腰背,將整個人都嵌入了對方的懷抱裡,彷彿只要稍微鬆手,那道冰冷的幻影就會再次將姜暮閆吞噬。
「䨝嵐……」
姜暮閆的聲音帶著極其罕見的哽咽,沙啞得不成樣子,甚至連身子都在控制不住地輕輕發抖。
䨝嵐被這突如其來的緊抱撞得微微一僵,持劍的手懸在半空。本能地想要像平時保持距離,可當感受到肩膀上那濕熱,以及懷中人那種近乎抓救命稻草般的顫抖時,所有的冷硬與防備瞬間土崩瓦解。
那雙總是沉冷如墨的黑眸裡,此刻湧動著無比複雜的心疼與深沉。
䨝嵐緩緩放下手中的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抬起手臂,反手將這狼狽不堪的人緊緊地圈進了自己的懷裡,用堅實而溫熱的胸膛,替姜暮閆擋住了百越所有冰冷的夜風。
四周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唯有百越山谷夜風中夾雜的枯葉聲,沙沙地在耳畔擦過。
時間不知過了多久,那從靈魂深處傳來的刺痛與恐慌,終於在身遭密不透風的溫暖中一點點褪去。
周遭殘留的真實觸感猛然撞進腦海,姜暮閆正整個人掛在師兄身上,雙臂還死死環著對方的腰,甚至連臉都埋在對方頸窩裡。
姜暮閆的身體猛地一僵,蒼白的臉頰「轟」地一下燒了起來,一股巨大的羞恥感與慌亂瞬間湧上心頭。
「我……」
姜暮閆慌亂地想要直起腰,像往常一樣若無其事地退開,可才剛一動,腰間卻被一條結實的手臂穩穩扣住,硬生生地按回了原處。
「別動。」
頭頂上方傳來䨝嵐低沉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以及一種讓人安心的沉穩。
姜暮閆的動作瞬間僵住,心跳快得幾乎要撞出胸腔。許久,姜暮閆才艱難地、用比蚊子還小的聲音,萬分僵硬地吐出兩個字:
「抱歉……」
空氣陷入了一片短暫的寂靜。
䨝嵐垂眸看著懷裡這個緊緊縮著、連脖根都紅透了的師弟。他沒有推開,而是任由那份溫熱真實地貼在胸口,緩緩開口,語調裡聽不出責備,反倒透著一絲無奈:
「道歉什麼……」
䨝嵐頓了頓,聲音低得像是說給自己聽,卻又清晰地落在姜暮閆耳邊:
「你方才在幻境裡看到了什麼?」
聽到這句話,姜暮閆整個人如遭雷擊般狠狠一顫。一想到會被眼前這人知曉,姜暮閆就覺得窒息得快要死掉。
「我……」
姜暮閆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沙礫堵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姜暮閆死死咬著下唇,指節在䨝嵐墨色的衣衫上攥得發白,卻倔強地將所有翻湧的難堪與酸澀全咽了回去。
見姜暮閆這般痛苦卻又抗拒開口的模樣,䨝嵐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䨝嵐向來見不得姜暮閆這副將所有心事死死壓在心底、寧可自己受傷也不願服軟的樣子。
「不想說,便不說了。」
䨝嵐終究是妥協了,語氣放軟了幾分,透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寵溺與疼惜。
聽著這般縱容的語氣,姜暮閆心底那根緊繃的弦「啪」地斷了。
姜暮閆緩緩抬起頭,霧藍灰的鳳眸裡盈滿了水霧,直勾勾地望進䨝嵐那雙深邃的眼底。在這一刻,所有的恐慌與逃避,都在這一雙黑眸的注視下潰不成軍。
姜暮閆微微張了張唇,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極輕、卻又極其執拗地開了口:
「以後……不要丟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