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岫山下的鎮子依舊維持著人間特有的喧騰，青石板街道兩側商販叫賣不絕。暮色初上時，萳昭和䨝嵐剛利落地理完了一樁村落裡的邪祟糾紛。不是什麼棘手的大案，不過是些怨氣聚攏的孤魂野鬼，兩人聯手不到半個時辰便化解。

正事辦完，兩人順著長街往回走，當是放鬆緊繃的神經。

街旁錯落著大大小小的鋪面，成衣鋪的門前掛著各色柔軟的布料，在風中輕輕搖曳。萳昭本是隨意地往那店裡瞥了一眼，腳步卻不由自主慢了下來。

懸掛在木架的一件長衫吸引了他的目光。一襲深藍近黑的長袍，如同被揉碎了的暗夜星空，衣料上用銀絲與細碎的亮片細細繡著漫天繁星，既端莊又不失靈動。

萳昭站看了一會兒，腦海中莫名浮現出霽晚晴的模樣。前幾日幫長春谷搬藥材時，曾瞥見晚晴的衣袖邊緣有些磨損，此時見到這件衣裳，竟鬼使神差覺得這配她的氣質。

「看什麼呢？」

䨝嵐停下腳步，側過頭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目光落在那明顯是女子服飾的成衣上。

「沒什麼。」

萳昭輕咳一聲，收回視線，故作鎮定地往前走了兩步，「就是覺得這店裡的做工還算別緻。」

䨝嵐挑了挑眉，跟了上去：「你一個大男人，盯著女子的衣裳瞧得這麼出神，怎麼，難不成是想買給哪位姑娘？」

萳昭被他一語道破，耳根莫名有些發熱，嘴上卻硬氣得很：「胡說八道什麼！我身為大師兄，關心一下同門師妹的日常起居不行嗎？我瞧著這布料挺適合晚晴的……」

話還沒說完，䨝嵐已經似笑非笑截斷了他：「哦？我可沒提是誰，大師兄倒是自己先招了。你怎麼知道她穿什麼好看？」

「我……」

萳昭噎了一下，面子有些掛不住，抬手拍了拍䨝嵐的肩膀，佯怒道，「好小子，現在連你師兄也敢打趣了？走走走，進去看看還不行嗎。」

兩人踏進成衣鋪，掌櫃的見有客上門，立刻迎上前來，熱情打量著兩人，目光落在萳昭身上，又看了看那件星河長衫，笑呵呵地開口：「哎呦，真是好眼光！這件衣裳可是本店今年剛到的樣式，用的都是上好的雲錦，穿在身上輕便又保暖。這位公子是買給心上人還是夫人啊？瞧這身量和氣質，若是穿在那位姑娘身上，定是宛如仙子下凡……」

掌櫃這話一出，萳昭頓時有些不自在，連忙擺了擺手：「掌櫃的誤會了，不是什麼夫人，就是…買給同門師妹的。」

「哦，師妹啊！」

掌櫃笑得更加燦爛，「那也是極好的，同門情深嘛！」

䨝嵐在一旁看著萳昭這難得侷促的模樣，也沒有再拆穿他，任由他付了銀子，將那件用錦盒裝好的衣裳妥妥帖帖收進了乾坤袋中。

返回棲雪塢的途中，夜色已深。

山道上靜悄悄的，只有兩人的腳步聲踩在落葉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大師兄。」䨝嵐目視著前方幽暗的山路，冷不丁地開口問道，「你準備什麼時候告訴她？」

萳昭琢磨著怎麼把東西自然的交給霽晚晴，聽到這話猛地一愣，他轉頭看了䨝嵐一眼，見對方神色認真，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還能告訴她什麼？」萳昭的聲音放得很輕，「她有她的執念，棲雪塢有棲雪塢的責任。現在這樣…挺好的。」

這句話輕飄飄落進風裡，卻讓身旁的䨝嵐微微垂下眼簾。

兩人一路無言，各懷心事地回到了棲雪塢。

次日午後，陽光正好。

棲雪塢的院中，霽晚晴正低頭清點著這幾日的藥草名冊。萳昭從旁經過，隨手將錦盒放在了她的石桌上。

「下山辦事時路過成衣鋪，看到覺得挺適合妳的，就順便買了。」萳昭連眼神都沒有過多停留，「拿去穿吧。」

霽晚晴愕然抬頭，看著桌上的錦盒，又看了看萳昭那雲淡風輕的側臉：「給我的？」

「嗯，舊衣服磨破了就換件新的，別總那麼省。」萳昭丟下一句，不等她回應便轉身走開了。

看著他的背影，霽晚晴心頭莫名湧起一股暖意。

「師兄一如既往的體貼啊。」她高興地將衣裳收了起來。

幾日後的長春谷，霽晚晴恰好換上了那件新衣。

深藍的裙裾隨風輕揚，袖口與衣襟處的星河刺繡在日光下折射出點點流光，襯得她整個人愈發明豔動人。她正同幾位弟子說著話，萳昭恰好從長廊另一頭走來。

遠遠看到那星河般的身影，萳昭的腳步猛地頓住。他靜靜地站在廊柱的陰影裡，看著晚晴的笑容，眼底泛起了極淡、極溫柔的笑意。

這一幕，恰好被剛好路過、正剛從長春谷離開的夜聽風盡收眼底。

夜聽風手裡拎著一包剛從長春谷帶回的靈茶，目光落在遠處正和人說笑的霽晚晴身上，自然也注意到了她身上那件嶄新的星河長衫。

夜聽風的眸光微微閃爍了一下，他拎著茶包走到近前，「喲，晚晴師姐今天這身打扮好生氣派，難不成是哪位貴客送的新衣裳？」

霽晚晴被他這一句調侃鬧了個大紅臉，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去你的！什麼貴客，不過是大師兄隨手買的罷了。」

「萳昭啊…」夜聽風拉長了語調。

「好啦，不跟你貧了，這批靈草得趕緊送去執政堂。」霽晚晴抱著名冊，笑著轉身離開。

院子裡重新恢復了平靜。雲岫山的風依舊帶著化不開的寒意，但在此刻的陽光下，埋在雪地底下的種子，正悄無聲息地生根發芽，等待著不知何時會到來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