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日的晨光勉強穿透厚重的鉛雲,一道狼狽不堪的身影,正深一腳淺一腳地出現在山道盡頭。
那是萳昭。
原本明朗張揚的眉眼此刻蒼白如紙,那身赤紅的劍修服早已被鮮血與泥雪凍結成硬塊,右肩膀上縱橫著數道觸目驚心的傷痕。就這樣一步一步,拖著沉重的烈陽重劍,在積雪上留下血跡。
寒風像刀子一樣刮過傷口,疼得他每抬一次腿都伴隨著劇烈的抽搐,可他始終咬著牙,沒發出一聲呻吟。
當他終於走到棲雪塢主殿前時,雙腿再也支撐不住。
萳昭直直地跪在了冰冷刺骨的白玉石板上。重劍脫手滑落,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在空曠寂靜的大殿前迴盪。
主殿內,洛玄衡端坐在主位上,似乎對門外的動靜早有預料,只是自顧自地翻閱著手中的卷宗,周身散發著冷清與威嚴。
殿外,聞訊趕來的霽晚晴和䨝嵐遠遠地站在迴廊拐角。
晚晴看著跪在雪地裡、渾身是血的萳昭,眼眶瞬間就紅了,想上前:「大師兄……」
「別動。」
䨝嵐一把拉住了她,眼神裡透著擔憂,聲音卻冷靜得可怕,「這是他自己選的路。師尊看著呢,你現在上去,誰也救不了他。」
姜暮閆安靜地站在柱子陰影下,盯著那跪在血泊中的身影,心跳莫名有些發緊。
漫長的死寂中,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敢求情。
足足過了一炷香的時間,棲雪塢內才終於傳出洛玄衡的聲音:
「還知道回來?」
跪在白玉階前的萳昭緩緩抬起頭。沒有擦去臉上的血跡與汗水,那雙曾經滿是叛逆與不甘的眸子裡,此刻只剩下被風雪洗練後的沉寂與清醒。
他將脊背挺得筆直,重重地將頭磕在地上,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
「弟子萳昭,年少輕狂,不知天高地厚,頂撞師尊,私闖荒原。…弟子知錯了。」
砰、砰、砰。
三記沉悶的叩首聲,在空曠的大殿前響起。
血跡混著融雪順著眉骨滑落,像是在用這種最笨拙也最倔強的方式,將在荒原風雪中磨碎的意氣與傲慢,全砸進他曾摔門而去的土地裡。
主殿內,死寂持續了漫長的數息。
那盞終年不滅的長明燈火苗微微晃動了一下,洛玄衡終於放下卷宗,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緩緩抬起眼簾,隔著敞開的殿門,落在那跪在風雪中的身影上。
「翅膀硬了,以為憑一柄烈陽重劍就能在四界橫著走?」
洛玄衡的聲音淡淡地響起,讓遠處偷看的霽晚晴和䨝嵐同時提起了心。
「……弟子不敢。」萳昭沙啞著嗓子回答,聲音裡再也沒有了當日的半分戾氣與焦躁。
「起來。」
萳昭微微一愣,撐起早已僵硬的雙腿。可他在風雪裡撐了八日,又受了極重的凍傷與撕咬之傷,雙膝剛一離地,身形便猛地一晃,險些再次栽倒在白玉階上。
就在他以為自己要狼狽摔在雪地裡時,眼前的空氣泛起了極淡的寒意,一道柔和淡金靈力,托住了他並穩穩地扶了起來。
萳昭猛地抬起頭,錯愕地望向殿內。
主位上的洛玄衡依舊端坐著,彷彿剛才那靈力不是出自他手。
「還不去藥房讓晚晴上藥?」
他冷冷地別過臉去,語氣裡雖滿是不耐煩的訓斥,餘光卻分明往殿外掃了一眼,「杵在這丟人現眼嗎?」
站在遠處迴廊下的霽晚晴見狀,趕忙扯了扯身邊的䨝嵐:「走,大師兄回來了!」
姜暮閆站在柱子後,默默看著大師兄。忽然覺得,這座終年風雪的雲岫山,似乎也沒那麼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