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春谷臨時據點內,東側的廂房一片安靜。
木製雙人床榻上,兩人各自躺在一端,中間隔著一段不近不遠的距離。誰也沒有說話,窗外偶爾傳來風聲,反而讓屋內顯得更加安靜。
姜暮閆側躺著,睜著眼看著面前的土牆。白天在聚靈坊前發生的一幕怎麼也揮之不去,䨝嵐伸出的手、自己下意識後退的動作,以及那人最後轉身離開的背影,都一遍遍地浮現在腦海裡。
他到底在慌什麼?
姜暮閆閉上眼,手指不自覺地抓緊了被褥。
「不該是這樣……」
他明明只是拒絕了那個荒唐的要求,可真正讓他難受的,卻是䨝嵐當時的眼神。
越是不去想,心裡那股亂七八糟的情緒反而越清楚。他翻了個身,卻依舊睡不著。
另一邊的䨝嵐同樣睜著眼。
他望著漆黑的屋頂,腦中仍停留在姜暮閆退開的那一刻。䨝嵐不是容易把情緒放在臉上的人,可那一瞬間,他確實有些失落。
他原以為,自己和姜暮閆之間至少不需要顧忌這些。
可現在看來,或許只是他想得太簡單。
䨝嵐沉默片刻,低低地自嘲了一句:「就這麼討厭我的靠近嗎……」
他沒有再往下想。
只是躺在同一張床上的兩個人,明明近在咫尺,卻各自藏著心事,誰也沒有發現對方其實同樣沒有睡著。
「叮鈴——」
不知過了多久,風鈴聲從窗外傳來,䨝嵐的意識漸漸沉了下去。
那時候,他還很小。
那是他因為犯了門規,被洛玄衡罰跪的午後。棲雪塢偏殿裡安靜得很,十歲的䨝嵐跪在地上,手心還留著戒尺打過的紅痕。
「伸手。」
洛玄衡站在他面前,語氣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
䨝嵐咬著唇,把手伸了出去。
他年紀雖小,脾氣卻倔得很。明明手心疼得厲害,眼眶也早就紅了,卻硬是不肯掉眼淚。
「還敢不敢了?」洛玄衡問。
䨝嵐扭過頭,悶聲道:「……不敢了。」
洛玄衡看了他一眼,這才收起戒尺:「思過一個時辰。」
話音落下,殿門忽然被人推開。
一個比䨝嵐還小幾歲的孩子抱著一碟桂花糕跑了進來,正是才入門不久的姜暮閆。
姜暮閆一眼便看見了跪在地上的䨝嵐,腳步頓時停了下來。
「師尊……二師兄怎麼了?」
洛玄衡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來得正好,好好勸勸你這個二師兄。年紀不大,膽子倒是不小,連禁地都敢闖。」
說完,他便轉身離開,只留下兩個孩子待在偏殿裡。
姜暮閆等人走遠後,才小心翼翼地走到䨝嵐身邊,把桂花糕放到一旁,拉起他的手看了看。
「二師兄,疼不疼?」
䨝嵐想把手收回去,卻被姜暮閆抓住了。
姜暮閆低頭看著那片紅腫的掌心,輕輕吹了吹:「都紅成這樣了,怎麼會不疼?」
「不疼。」
「你騙人。」
姜暮閆皺著小臉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張開手臂抱了上去。
䨝嵐被他撞得愣了一下:「你幹什麼?」
「師尊說過,難過的時候抱一抱就不疼了。」
姜暮閆把臉埋在他肩膀上,小手緊緊抱著他的腰,悶聲道:「我把呼呼給你,二師兄就不疼了。」
䨝嵐僵在原地。
窗外的風鈴恰好被風吹響,清脆的聲音落進安靜的偏殿裡。
過了好一會兒,䨝嵐才慢慢抬起手,抱住了懷裡的姜暮閆。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這個擁抱會被自己記這麼久。
……
黑暗中,䨝嵐猛地睜開眼。
百越潮濕的夜氣重新回到感官,他望著漆黑的床頂,過了好一會兒才從那段記憶中回過神來。
他側過頭,看向另一端熟睡的姜暮閆。
早在很多年前,這個總是口是心非、遇到事情便下意識推開他的小師弟,就已經用最直接的方式抱過他了。
而現在,反倒是他們都長大了,這樣簡單的一個擁抱,卻成了兩個人都不敢輕易碰觸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