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黑井深處到地面,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寒風呼嘯,荒野上瀰漫著血腥與泥土氣息。萳昭雙手像鐵鉗一樣死死將霽晚晴護在懷中,任憑周遭的風再冷,他都一動不動。
他自己身上的傷重得駭人,後背的血肉與破爛的衣衫黏連在一起,肋骨斷裂處每喘口氣都伴隨著劇痛,可他卻像是感知不到痛覺。
瑤暉實在看不下去,快步走上前,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強硬與急躁:
「萳昭,把療傷丹藥喝了。」
萳昭連頭也沒抬:「我沒事。」
「你這叫沒事?!」
瑤暉氣得一把揪住他的肩膀,指著他滿身的血跡厲聲喝道,「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你再不補靈力,等不到回棲雪塢,你血都要流乾了,你就先倒在這裡了!」
「我喝了,她怎麼辦?」
萳昭猛地抬起頭,眼底透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固執,「她現在需要我…我不能放手。」
「她現在需要的是救治,不是看你陪她一起倒下!」瑤暉的眼眶也紅了,聲音哽咽。
就在僵持不下之際,一旁的夜聽風默默走上前。緩緩低下身,與跪在地上的萳昭平視。他將一枚聚靈丹遞到萳昭嘴邊,語氣平靜卻字字戳在萳昭的命脈上:
「吃了。」
萳昭抿緊脣,別開了臉。
夜聽風沉默了片刻:「你不是一直說,要帶她回去嗎?」
萳昭猛地一震,緩緩擡眼看向他。
「那你得有力氣把她帶回去。」夜聽風的目光落在霽晚晴身上,「你要是倒在半路上,誰抱她?誰送她回棲雪塢?」
這句話狠狠擊潰了萳昭心底的防線。
他低頭看了看懷中蒼白如紙的霽晚晴,良久,他才顫抖著伸出手,接過那枚丹藥,胡亂塞進口中,咽了下去。
「…走吧。」
萳昭咬著牙,重新將霽晚晴穩穩抱在懷裡,踉蹌著站起身。夜聽風默默搭了把手,用靈力替他穩住身形。
回程的路,異常安靜。
沒有人說話,只有沉重的腳步聲踩在碎石與枯葉上。萳昭一路死死抱著她,偶爾低下頭,聲音極輕地跟她說話:
「快到了……」
「再一下下就好。」
「我們回棲雪塢了,師尊一定能救妳……」
她始終沒醒,但萳昭像是靠著自欺欺人的話語,強行撐著。
當一行人終於踏上雲岫山的石階、跌跌撞撞地穿過棲雪塢的山門時,守山弟子看到滿身是血的萳昭,以及他懷裡的霽晚晴,當場驚得倒吸涼氣,連滾帶爬地前去稟報。
主殿之內,洛玄衡正垂眸審視著桌上的卷宗。
「仙尊!不好了!」一名弟子跌撞著衝進大殿,「萳昭…萳昭他們回來了!」
洛玄衡執筆的手微微一頓:「晚晴呢?」
那弟子嘴脣顫抖著,艱難吐出幾字:「她、她受了重傷……」
洛玄衡腦海中彷彿有什麼東西斷裂了。甚至來不及多問一句,身影便已消失在原地。
當洛玄衡快步走出主殿,穿過長廊時,正好遇見迎面走來的幾人。
在看到眼前景象的那一刻,向來清冷孤高、喜怒不形於色的仙尊,腳步猛地釘在了原地。
萳昭渾身浴血,衣衫破敗不堪,整個人搖搖欲墜,可他懷裡死死抱著一個人。那是陪伴了他數年、總是溫柔有條地幫他研墨沏茶、替他分擔所有俗務的二弟子——霽晚晴。
此刻,她安靜地躺在那裡,臉色蒼白得沒有活氣,身上的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洛玄衡的呼吸在這一刻徹底停滯了。
他張了張口,竟發不出半點聲音,向前邁了一步,目光鎖在她臉上。
「……晚晴?」
沒有回應。
就在這時,萳昭抱著晚晴,在洛玄衡面前直直地跪了下去。因為傷勢太重,整個人險些栽倒,但他硬生生用雙臂撐住,將懷裡的人護得滴水不漏。
他抬起頭,看著眼前如神明般強大、卻從未見過這般失態的師尊,眼底最後一絲理智徹底崩塌:
「師尊……」
他停頓了一下,淚水混著血水砸在青石板上。
「救她。」
「求你了。」
洛玄衡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萳昭向前挪了半步,把霽晚晴往他面前送了送,哀求地重複道:
「她只是昏過去了……還有氣息的!您一定有辦法,您向來無所不能…師尊,求您救救她!」
洛玄衡緩緩閉了閉眼,再度睜開時,眼底一片猩紅。他半蹲下身,修長而微微顫抖的手指,覆上了霽晚晴冰涼的手腕。
時間在這一刻慢得可怕。
周圍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指尖剛碰到霽晚晴的脈搏,他整個人狠狠一震。原該平穩流淌的生命之息,就像是風中殘燭,正以無法阻擋的速度黯淡下去。
她體內的生機,快要流乾了。
洛玄衡的手指僵在半空,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一生斬妖除魔,守護仙界,自認能定乾坤、補天裂,可直到這一刻,才絕望地發現——自己什麼都抓不住。
大殿前,寒風呼嘯,洛玄衡久久沒有收回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