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岫山的後山有一處極深的寒潭,名為「化骨池」。
這裡常年不見陽光,四周懸崖峭壁上覆著厚重的積雪,潭水深不見底,終年冒著絲絲縷縷的寒霧。哪怕是修為高深的,也鮮少人願意靠近此處,因為潭水底層積壓著數百年來仙門斬妖除魔留下的殘餘戾氣。
但這卻是姜暮閆最常待、也最能卸下防備的地方。冰冷的潭水邊,霜白色的仙袍下襬垂落在覆雪的青石上。
姜暮閆盤膝而坐,緩緩閉上雙眼。隨著呼吸漸漸平緩,他左手臂那道被衣袖遮住的淡藍色水紋,開始不受控制地滾燙、泛光。
白日裡的殘局雖然乾淨俐落,但那名妖邪臨死前爆發的怨血,依然順著靈根的牽引,狠狠滲入了神識深處。
經脈裡像是有無數根冰針在亂竄,隨之而來的,是夾雜著不甘與怨恨的殘魂碎語,硬生生往他腦海裡鑽。
身為渡鈴者,他必須承受。這是宿命,也是這座仙山用來交換清明的代價。
「喀……」
一聲極輕的冰裂聲在死寂的潭邊響起。
他放在膝上的右手微微收緊,指尖生出了一層薄薄的冰霜。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順著清俊蒼白的臉頰滑落,落入地上的積雪中,砸出一個極小的凹痕。
那彷彿要將靈魂生生撕裂的冰冷刺骨感,讓他眼眸微微睜開了一瞬。
四周死寂無聲。
雲岫山上的所有人只知道渡鈴仙君纖塵不染,卻從未有人見過他在這寒潭邊,獨自咽下反噬血氣的模樣。
姜暮閆重新閉上眼,任由風雪落在自己身上,與周遭的冰霜徹底融為一體。
就在劇痛幾乎將理智吞沒時,遠處的雪地裡,傳來了腳步聲。沒刻意隱匿氣息,而是帶著一種草木生發的溫潤,將周遭呼嘯的寒意隔開了半寸。
一襲青綠相間的長裙穿行在崖壁間,宛如冬裡一抹破冰而出的新綠。
來人是霽晚晴。
雲岫山醫修,也是極少數敢在這時踏足化骨池的人。
她手中提著一盞泛著暖黃光暈的藥燈,步履不疾不徐地走近。她眼底掠過心疼,卻沒有出聲驚擾,只是安靜地在幾步外停下。
空氣中隨之彌漫開草木清香,那是用雪蓮與百草露熬煮的凝神湯,最能安撫靈根帶來的神魂撕裂。
「師姐。」
姜暮閆沒有睜眼,卻準確無誤叫出了來人的名字。
霽晚晴無聲地嘆了口氣,走上前去,將藥燈輕輕擱在雪地裡。溫熱的手指搭上了姜暮閆冰涼的手腕,將一縷柔和的木靈力渡了過去。
「明知今日要測驗妖血,還把防護法陣開得那麼滿,連一絲反噬都不肯分擔給周遭的結界嗎?」
她的語調很輕,是在責怪,卻溫柔得聽不出一絲火氣,「你這副身子,真當自己是金剛石雕的?」
溫熱的木靈力順著經脈化開,稍稍緩解了骨骼間的刺痛。
姜暮閆依舊閉著眼,但緊繃的唇線微微放鬆了些:
「無妨,習慣了。」
「習慣,又是習慣。」
霽晚晴搖了搖頭,從袖中取出一隻青瓷小瓶,倒出一顆溫潤丸藥,遞到他唇邊,「吃了。這幾日妖邪異動頻繁,這裡的戾氣比往年都重,你若再傷了根本,回頭師尊又要拿規矩壓你了。」
姜暮閆睜開眼,霧藍灰的鳳眸裡寒芒漸斂。他垂眸看了一眼那枚藥丸,依言張口服下。
清苦的藥香在舌尖散開,化作一股溫熱的流瀑,將神識深處那些殘存的怨魂碎語徹底壓了下去。
「謝謝師姐。」
「你我之間,說這些做什麼。」
她站起身來,拍了拍裙裾上沾落的雪屑,目光柔和地看著眼前這比自己小、卻總把所有痛苦往肚子裡吞的師弟,「藥湯我放這,等會記得喝。這幾日山中戒備,你若撐不住了就來藥廬找我,別總一個人在這硬撐。」
風雪依舊在天地間呼嘯。
化骨池畔的寒氣被藥燈的暖光烘托得柔和了幾分。
望著師姐遠去的背影,姜暮閆重新闔上雙眼,任由周遭的寂靜再次將自己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