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雪塢主殿內,四周檀香繚繞,洛玄衡手中正翻閱著泛黃的古籍。竹簡上記錄著數年前關於血妖、上古禁術,以及被時間掩埋的姜家舊事。
他早已知道姜暮閆體內藏著血妖,也猜到這股力量遲早會引發風浪。但他從未想過,被他留在身邊、教導多年的弟子,身上還藏著更深的秘密。
直到殿外的竹簾被一陣無聲的風掀開。
靈狐逕自走了進來,踩在青石板上的腳步聲極輕,卻帶著無形的壓迫感。她看了案前的洛玄衡一眼,直接開口:
「姜暮閆現在在我那裡。他體內的血妖,已經徹底壓不住了。」
洛玄衡的動作微微一頓,抬起眼簾看向她:「他離開棲雪塢後,妳倒是護得緊。不過,這並不是特意跑來棲雪塢找本尊的原因吧?」
「我是來告訴你一個真相的。」靈狐冷笑了一聲,語氣裡帶著不掩飾的諷刺,「你一直想知道他究竟是誰,不是嗎?姜暮閆,就是當年被你親手滅掉的姜家,唯一活下來的孩子。」
殿內的空氣彷彿被抽乾了。
洛玄衡握著竹簡的手指收緊,骨節泛起森然的青白。過了好半響,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得像是擠出來的:
「……你說,他姓姜?」
「怎麼?堂堂仙尊,貴人多忘事,連自己當年造下的孽障都記不清了嗎?」靈狐嘲弄道。
叮鈴——
那是無數火光與鮮血交織的夜晚。
記憶中的畫面冰冷而殘酷。當年,他親自執劍踏入姜家大宅,為了清除那一族代代相傳的妖血,刀光劍影中,他親眼看著姜家的父母與族人倒下,鮮血染紅了庭院。
他當時確信,已經徹底斬草除根。可從不知道,在那場大火與屠殺的廢墟中,竟還藏著一個繈褓中的嬰孩,在多年後陰差陽錯地活了下來,孤苦無依的他在人間市集被他們帶回,而進入雲岫山。
他不知道他的來歷,更不知道眼前這乖巧、安靜的徒弟,正是當年被他親手剝奪了雙親、毀掉了整個家族的仇人。他只是看著天賦異稟、眼裡帶著孤傲與倔強的孩子,把他留下了。
教他修行。
教他用渡鈴。
給他棲身之所、衣食與師門。
讓他擁有了師兄師姐,擁有了並肩作戰的同門,甚至讓他第一次真真正正地,在冰冷的仙門中擁有了「家」。
洛玄衡站在原地,握著古籍的手劇烈顫抖著。
當年的他,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親手毀掉了這孩子的一切;而在多年後,他又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成為了給予他一切、又將他推向深淵的「恩師」。
世上最殘酷的因果,莫過於此。
回憶如潮水般退去,年幼的姜暮閆第一次穿著整齊的棲雪塢弟子服,怯生生地站在主殿外,仰起稚嫩精緻的臉,輕輕喚了他一聲:
「師尊。」
主殿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靈狐看著洛玄衡臉上罕見的空白神情,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化作流光,無聲無息地離開了。
洛玄衡依舊坐在原處。
他緩緩鬆開了手,古籍跌落在案台上,竹簡散落一地。許久,才從乾澀的喉嚨裡溢出極荒謬的低語:
「……原來是他。」